京师原名为燕京,乃明成祖朱棣的龙兴之地。建文元年,燕王朱棣从燕京出发,转战三年,终于定鼎中原。朱棣当上皇帝后厌恶南人淫靡的风气,再者考虑到江山初定,北疆不稳,就将治所由应天迁至燕京,改燕京为京师。由于当时鞑靼瓦剌南下之心不死,朱棣在为自己建造大量宫室园林的同时,也在原元大都城墙的基础上扩建外城,加固城墙。这一扩建就是几年,期间花费钱粮无数,役民以十万记。建成后京师一举超过南京应天,成为天下第一城。城固沟深,堪与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相媲美,都是以一当十的险地。
天上毒日当空,万里无云。
京师城墙上一片寂静,本该站岗当值的士兵今日一个都没看见。城墙上除了旌旗在飘,就只剩下几只饭后无处消食的鸽子闲庭信步般的在墙垛上踱着。
忽然从远处传来山崩似的踏步声,片刻间,一路军马已经杀至城下。骑马带队的正是那河北“碎石金刚”典济典指挥使,在他的身后是历经魏门三将带领的广宁卫兵士。典济向旁边的一个小队长使了个眼色,那个小队长立正向典济致敬,然后向身后一招手悄声说道:“随我来”。百来个彪形大汉应声而,紧随那个小队长向城上摸去。
约摸一顿饭的功夫,一支旌旗从城上落下。典济大喝道:“小的们,和爷爷上去干上一票,那些龟儿子能绑的就绑了,不能绑的就给老子打到他们能绑。银两随便掏,军粮随手扛。做事利索的,莫给你典爷丢脸。”说罢身先士卒的一路抢上城去,“小的们”见“典爷爷”这么体察民情,急民之所需,感激涕零之余又怕自己慢半拍,好处都让“典爷爷”拾了去,便也一路狂飙,抢掠去了。
可怜那京卫指挥使司的将官兵佐自问平日规矩办事,随和待人,与民无害。虽然有一部分不知死活的随皇后娘娘造反去了。但他们并不知情,就算知情,他们又能如之奈何,自己一家的柴米油盐都够自己操心的了,那还有那余力管它娘的皇后强奸皇上的臭事。谁知今日时运不济,先是莫名其妙地被人麻翻了,现在又遭到这伙貌似官军的土匪的洗劫。特别是那个带头的土匪,虎脸狮髯,又长的五大三粗的,莫不是有龙阳之好?心念及此,个个瘫在地上的人都吓的面如土色。
“土匪头子”一把拽起一个看似统领的将官,那个将官四肢无力,挣扎不得。眼见那厮喘着粗气将脸逼近自己,将官叫了声苦也,那厮喝了酒。想自己一向守身如玉,今日坏了身子,回去如何向太君大人交代,少不得要露宿街头了。忽的一个机灵,将官象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告饶连连:“大王在上,且听小的报来。小的年老色衰,后庭艰涩,恐难承大王虎威。大王且看那趴在强角的妙人儿,此人年轻貌美,曾力战群雄,盛名远播,堪匹大王雄风。”
那个墙角的“妙人儿正被麻得萎靡,听到那个统领竟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想要骂舌头却已麻木,想要打却又不得力,思来想去已是无能为力,索性破罐破摔,眼睛一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脸任君采摘的决绝。
“土匪头子”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将手中的那个扔到墙角,指着两个人道:“等此间事了,你们去兵部签个令牌,就说典济讨你们两个去作镇抚。”两人愕然,许久都没缓过神来。
也就一注香的时间,广宁卫来的土匪已将城墙上抢掠一空。典济怕乱兵扰民,亲自堵在城下把风。“侯爷那怕也已经动手了吧”他拔了棵野草边嚼边想道。
魏断跪领了圣旨,转身交给魏度风。宾客们此时已把持不住,纷纷跑了出去,兵士们不阻拦,波浪般的退开一条路。魏断冷眼看着最后一个宾客离开,大手一展:“取老夫槊来。”四个小厮吃力的从后院抬着一杆长槊过来。
魏断单手接过长槊,手上力道一沉,呼地扫去,槊上一副旌旗迎风展开,上书“卫国护民”四个大字。原来这杆槊是嘉靖初年魏断领广宁卫指挥使,在多次打败南犯的鞑靼游兵后嘉靖帝所赐之物。场上的兵士精神为之一振,仿佛这杆长槊就是他们的荣耀,就是他们活着的唯一动力。
魏断须发尽张,怒目喝道:“槊之所指处!”兵士们齐声答道:“虽赴死地犹进!”
严嵩上前唱道:“快随老夫前去救驾。”
场下一片安静,兵士站在原地,双眼只将魏断看着。严嵩老脸一红,向魏断投去求助的目光。
魏断喝道:“副官上前接旗开路。”魏度风上前跪领长槊,起身将长槊一竖,就这么向门外走去。两旁军士纷纷跪倒在长槊之下。
魏度风走到大道上,朗声唱道:“列队”军士们啪的一跺脚喝道:“敬领将命!”霎时间尘土飞扬,不过片刻钟军士们已是列阵待发了。魏断点了点头。
“出发。”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戚……”军歌苍凉,整齐的队伍渐渐远去。烈日下,严嵩惊得一身冷汗。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严嵩一阵心惊肉跳,回头一看,是魏断。魏断呵呵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快马赶上去殿后。留下严嵩一人孤立的站在那儿,许久,许久。
张皇后伫立在西苑门口。
跨过这道门,她就可以一舒多年来的怨气。跨过这道门,她从此就解脱压在自己身上二十多年的枷锁了。她深吸口气便想往苑内走去,却被陶仲文拦住。
“道长这是何意?”
陶仲文细声说道:“废主弑君,不赦之罪。众口悠悠,臣恐陛下千秋后遭人非议。”说着向张皇后身后的甲士看了看。张皇后会意,看似随意的指了几个人说道:“你们几个随我进去,其他人原地侯着。”想了想,她又指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道:“哀家乏了,那个老兵过来,扶下哀家。”佝偻的身影声音低沉的唱了个喏,急步走上前来,将搭来的皇后的玉手托住,随着众人往苑内去了。
陶仲文在一旁暗自冷笑:“今日莫说是你‘快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栽在这。”
一行人在陶仲文地带领下,逶迤来到一处雅致的楼阁前。但见清风分翠柳,素花戏锦鱼,端的是个修道的好地方。陶仲文方要上前禀报,却被张方一把推开。
张皇后缓步走到门前,刚要推门进去,忽听门里传来婴孩的哭声。
张皇后一把无名业火熊熊烧起,好个修心养性的老道士,整日闭门不出原来是修得这般门道,连孩子都修出来了。张皇后一脚踢开门,迎面而来的的不是那嘉靖帝还待是谁。
此时嘉靖帝正抱着一个襁褓小心的哄逗着,襁褓里的小孩哭个不停,急得嘉靖帝心急火爎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嘉靖帝忽然看到张皇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凤裙求道:“皇后来了,快来教教朕,朕……”“住口”张皇后甩开嘉靖帝的手,竟坐在椅子上哭了出来。
门外诸人看到这一幕都是莫名其妙,一脸茫然。这张皇后是来逼宫的,怎么象一般的小女子一样哭哭啼啼的。只是人家夫妻大战,局外人怎么好插口,就连那一向都自认为与皇后亲如一体的张方也是嘿嘿一笑,尴尬地木立在门口。
“皇后,你就不来看看这孩子么?”
“她是谁的婴孩,与我又有何干系?”
“你毕竟杀了人家娘亲……”嘉靖帝的神色有些失落。
张皇后楞了一下,随后戟指嘉靖帝骂道:“老匹夫,你养的好心机,哀家千算万计都没想到,你竟然在哀家身边安暗子。”凤目圆睁,已向陶仲文看去。陶仲文在众人的怒目中低头走到了嘉靖帝身旁,要不是张皇后没法话,张方早就拔刀把他砍了。
嘉靖帝的神情越加落寞:“皇后,你还不悔?若你方然醒悟的话,朕可以留你一条命在冷宫中度日。”
张皇后闻言狂笑起来,已无半点贤淑:“你饶我么?过了今日,我就是垂帘太后了。至于你么,哀家念在夫妻情分上会给你个痛快的。哈哈哈……”
嘉靖帝摇了摇头,背过身去:“动手吧。”
声音刚落,从墙上跳下八条大汉,个个黑衣蒙面,手持腰刀。八人踩位独特,似无心所致,却又恰到好处,扣刀一喝,竟是一无名刀阵。张皇后见状笑得越加猖狂;“朱厚璁,你以为凭这八个人就能阻我杀你么,你若识相的就将那曹贱人的骨肉交了过来。哀家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嘉靖帝一动不动。
张皇后笑容犹在,眼泪已是啪啪的落下了:“好,好!你死都要护着那贱种么,李炙何在?”张皇后好生没计较,想那李炙年老,腿脚不利索,虽剑法通神,却又如何能斗得过八条蛮汉。李炙只可作杀招,不可作硬手。似张皇后这般用人,难怪会人才凋零,难以为继。
一个佝偻的身影徐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正是“快剑”李炙。抽剑之余,他又回头看了看,没了退路了么?他闭上眼睛沉吟了片刻。
“‘快剑’李炙向‘破阵刀阵’洛阳八杰讨教了”
八人竖刀抱拳,算是打过招呼。李炙左脚踢开半步,捻指挑剑,“快剑”的起手式已然使出。洛阳八杰早已摆好阵势,等待李炙前来闯阵。
李炙剑锋一抖,抱气在胸,双脚一点,忽的起身,凌空飞入阵中。霎时间,灵蛇遇金龙,刀光剑影交错在一起,剑舞得灵动如练,刀使得似雪花翻飞,泼水不进。看得在场众人都不禁啧啧称赞,嘉靖帝怀里的“长公主”似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物,也是停止了哭泣,溜溜的小眼只把场中的混杀盯着。嘉靖帝见自己的爱女好武,心中大喜,总算有办法哄住这小太上皇。
李炙横剑抵下迎面而来的一刀,左脚踢出,将旁边那势大力沉的一刀踢偏。张皇后见李炙如此骁勇,一人力战八敌仍不落下风,心中甚感宽慰。只是苦了那李炙,有苦自知,自己与对方酣战多时,早已是筋疲力尽,反观那洛阳八杰,个个目光有神,毫无疲态。到底是老了,李炙叹了口气。
听说自己要来京师为皇后助阵,家中的妻儿都阻拦。众人都道自己是任侠使性,又有谁知到自己的苦楚。想自己李炙一世顶天立地作人,世人所共知,千百年后后人谈到他是总之逃不了一个“义”字。自己行走江湖,仗义疏财,难免得罪人。江湖仇杀,血雨腥风,今日自己弃义取生,他日待自己百年后,仇人上门,又有谁肯援助弃义之人?
李炙心念及此,老泪纵横,只将手中的长剑使得咄咄逼人,已是守招尽撤,一意杀敌。今日就死在此吧,他又使出一招“戏凤游龙”,噗的将一人挑飞。冷不防背后被人拍了一掌,忽的腰一麻,已经被人踢飞。
形势忽转直下,张皇后看得目瞪口呆。
李炙挣扎地爬了起来,哇的吐了口血,已无力再战。洛阳八杰一人带伤,却仍成刀阵,一时间胜败已分。洛阳八杰也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将李炙看着,眼神中满是惺惺相惜。一个看似头领的黑衣人抱拳道:“我等不杀英雄,阁下请自尽吧。自今日起,“快剑”往日的仇怨由我们洛阳八杰扛下了,谁敢寻“快剑”家人仇的得先问过我们手中这八口刀。”
李炙闻言大喜,不顾身体的不适,倒头便拜。功力绝伦的一代“快剑”却如此失态,引得场中众人一阵唏嘘,为英雄迟暮而惋惜。
三扣首后,李炙也不起身,就顺势坐在地上。他取过跟随自己几十年的长剑边拭边吟道:“昔年老夫仗剑行侠天下,见义勇为,杀污吏,斩恶徒,江湖中人莫不拍手称快,谬赞老夫为‘快剑’,取非只剑快,所行所为亦大快人心之意。”
张皇后见李炙真的要自尽,急忙想劝阻。却见李炙强笑对她摆摆手道:“皇后,老夫这条命是你给的,今日老夫就还给你罢。”李炙环顾众人娓娓道:“老夫平生唯有三大憾:一憾不曾杀尽天下贪官佞臣,二憾二十年前不得舍生取义,三憾临老来仍助纣为虐。一憾一剑,聊以自惩。”说罢三剑贯胸,血喷如注,仰头倒下,已是死去。
众人心有所感,正出神。张皇后见李炙死了,心里顿时失去了方寸,催张方前去调兵。
忽听门外飞来一声暴喝:“来人啊,将这屋子给我围起来。”
来人是谁?众人的心里都有些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