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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 启清霜 第九回  心力交瘁嘉靖忆妃 功成身就魏侯引退
    门被撞开,有人带着一排兵士进来了。在场的人心中一凛,都屏气望去。

    来人中等身材,庭额饱满,面容富态,厚唇短髯,小眼里闪着矍铄的光芒。身着一品仙鹤公服,披头散发,正是当朝宰相夏言。

    张皇后见是夏言,大喜过望,“公谨,你可是来了。”她瞟了一眼嘉靖帝一眼,轻移莲步便想投到夏言怀里。夏言强笑了一下,挣脱张皇后伸过来的玉手,作揖道:“请皇后自重。”张皇后顿时茫然。夏言身后的兵卒将刀架到夏言的颈上喝道:“大将军来了,罪臣还不跪地迎接。”夏言唯唯诺诺的应付了两声,身子一矮,已经拜倒在地上了。一瞬间,形势已经明了,张方等人面无人色跪了下去,张皇后身边只有李公公还站着。李公公走到嘉靖帝面前跪下叩头,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张皇后此时已经是众叛亲离,她仍心有不甘,流着泪叫嚣道:“来人啊,给哀家杀,杀杀……”喊到后面已经是泣不从声,委顿摔倒在地上抽噎着。

    “陛下,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两个人闯进屋来,跪倒在嘉靖帝的跟前。嘉靖帝吃了一惊,细看之,原来是魏家父子。嘉靖帝要扶起他们,只是襁褓在手,多有不便,只好颔首笑道:“卿家救驾有功,何来罪过,快快起身。”魏家父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竟仆到地上悲声道:“陛下若要杀我父子变请动手,何须起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时就差父子抱头一痛哭就是一出经典的昏君斩忠臣。

    嘉靖帝哭笑不得,这两父子演得一出好戏,倒叫他这个皇上难以处置,一时颇感为难。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凡事不可儿戏,当下肃容问道:“爱卿和出此言?”魏度风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忙从怀里掏出一条素绫,正是上次用来帮李公公打理污物的那条白绫。站在张皇后身边的李公公登时变了脸色,又恐被人发现,只能装咳嗽用袖子将已经气得发紫的脸遮住,只留下一双怒火熊熊的招子紧紧的盯着魏度风。魏度风故作不知,低头将素绫递道嘉靖帝跟前。嘉靖帝不解,欲待发问。魏断已经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老臣与犬子前几日收到御赐素绫,本就当舍身谢恩。只是严尚书劝老臣,说朝中阴阳易位,恐有小人作祟,劝臣留待有用之身为朝廷除害,臣惶恐啊!”说着说着就扑到嘉靖帝的脚下,抱着龙腿痛哭,心下却暗笑,老子杀不得你嘉靖,涂脏你条龙袍算是利息。

    嘉靖帝手上抱着婴孩,腿上还拖着个腌臜老头,正发愁。忽然他发现了迎头走进屋子的严嵩。眼中精光一闪,嘉靖帝成竹在胸,阴脸问道:“严爱卿,魏爱卿说言素绫是怎么回事,朕怎么不记得有赐死魏家父子的事?”一个包袱登时甩给严嵩。魏断知道不能再混赖下去了,用龙袍洗把脸,省了下鼻涕,才心满意足的跪到一旁。

    想那严嵩一支脚才踏进屋子,还没站稳便被嘉靖帝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问。任他口才绝伦,舌生璨花,也被问得无言以对。严嵩暗自揣摩了一阵,不得要领,忽然看见魏断跪在一旁哂笑,顿悟。

    贼老酋,想脱罪也别把你严大爷拖下水。强忍怒气之余,严嵩跪在嘉靖帝面前禀道:“此事为张皇后所为,臣……”严嵩想要推托,又到自己作过一段时间的暗子,不可能一无所知,心里将魏断祖上都咒个遍,嘴上也只好无奈的说道:“臣只是听说,张皇后赐其素绫乃是为了警示魏家父子守纪安分。”嘉靖帝点点头,转身对魏氏父子道:“爱卿,朕无心杀你们,你们可以起了。”

    二人拜呼了几声万岁,拂袖起身。魏度风方抬眼,忽见嘉靖帝怀里的婴孩,虎躯一震,眼泪啪啪的便落了下来。没死,没死,泳儿没死。魏度风失神地向前迈了一步,欲待伸手,却被人一把扯住,他知道身后的是自己的父亲。心血似在这一刻凝住,妻子的娇颜,女儿的憨态世代不敢忘记的家仇化作三把利刀,将他的心绞得片片碎裂。气血翻涌,一时气闷,眼前一花,七尺身躯垮了下去。魏断将儿子接在怀里,也是一脸凄然。

    嘉靖帝不解的问魏断:“令郎为何如此,可有委屈么?说出来朕为他作主。”魏断将儿子抱在怀里,悲声道:“犬子见皇上无恙,喜极失态,惊了圣驾,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嘉靖帝叹了口气道:“似魏爱卿一家满门忠烈都有罪,朕岂不成了纣王了么?”魏断伏地拜倒:“臣不敢,吾皇德比三皇,功盖五帝。”周围的人齐齐跪下附和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嘉靖帝摆了摆手,满脸疲态地说道:“朕也累了,你们都下去罢。”

    严嵩张嘴欲言,嘉靖帝挥挥手,严嵩唱了个诺,退出去了。魏断搀着儿子走了出去,一干人犯在军士和洛阳八杰的押解下退出去了。刚才还闹哄哄的屋子一下子冷了下来,嘉靖帝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双手用力将怀中的襁褓抱紧。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端妃,你知道朕的心有多寒么,你知道朕的心里有多苦么?”

    日落的余晖透窗而入,孤独的房间里,一个孤独的身影在颤抖着。怀中的女孩好奇地看着这个平日里为逗自己一笑使尽浑身解数的老道,她又哪里知道,自己的父皇其实才过不惑之年。岁月的这把刀却早早地在他的面上刻下了无数沟壑,劳累这抹寒霜也渐渐沁入他的鬓角。世人都想当皇帝,可是又有几人能够承当得起天下这个重担。女孩捋了捋父皇的胡子,父皇的眼里盈满了泪水,他一把将女孩的小手握住,轻轻地在自己的面颊上摩挲着。

    女孩的手在拍打着嘉靖帝的面颊,呵呵的憨笑着。嘉靖帝受到感染,心下宽慰道:“还好朕有你。”说完带着自己的爱女走出了这个禁锢他多日的房间。

    淡淡的月华下,魏度风独自坐在魏府后院的石凳上。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几个小菜。酒菜未曾被动过,魏度风怔怔地坐着出神。

    “风儿。”

    “爹爹么,我……”魏度风没有回头,心里很乱,就抓起旁边的酒壶掺着泪水将酒贯进喉里。平时滴酒不沾的魏度风被酒水的辛辣呛到,脸上越发的一塌糊涂了。魏断将手搭在魏度风的肩上慨然道:“已经半年了,自瑶冰去后你已经半年没似这般酗酒了,爹爹对不起你啊。”魏度风沉默不语。

    魏断将随身带来的食盒摆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样菜,一壶酒。全是魏度风小时候喜欢吃的菜。“转眼你已经张大成人了,爹爹也好去见你娘亲了”魏断为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魏度风一把将魏断的手握住,哽咽着,却又吞吞吐吐的说道:“爹爹,泳儿她,她……”话没说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将胆汁酒水一发都吐了出来。魏断爱怜的轻拍着魏度风的后背,叹了口气。

    他一边拍着,一边悠悠回忆道:“记得,你姐姐是三年前进的宫。当时典济上奏要出兵击河套的鞑靼兵,夏言污他有异谋,你爹爹在朝堂上就和夏言干了一架。那厮后来又跑去和他的姘妇张皇后说,一盆污水全泼到你爹爹的身上。要不是你姐姐手持丹书铁卷孤身上朝堂为你爹爹求情,你爹爹的这条命怕是就留在午门那了。”

    魏度风吐了一阵,酒也醒了,依旧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态。

    魏断接着说:“后来宫里来人要你姐姐进宫陪侍,你是知道的,我们的身份经不得查。你姐姐便改姓了曹,以魏家义女的身份入了宫。前些日子你姐姐托话来,张皇后迫她迫的紧,皇上最近又不理事,她生了皇子又不敢说,对外说是公主。皇上沉迷道法,听说又是个公主,便一心一意做起了道士,婴孩也不曾来看上一眼。我没和你细说就把泳儿换了你姐姐的骨肉,爹爹对不住你们,这里给你陪罪了。”说罢,魏断双膝着地,跪在了魏度风的面前。

    待魏度风回过神时,魏断已经跪了多时。魏度风一阵手忙脚乱,想要将魏断拉起。也许是因为刚才的那阵吐,魏度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索性跪在魏断面前,将魏断抱住。

    “爹爹,我心里好难过啊!”魏度风终于哭出声来。

    魏断轻抚着儿子的头,悠悠道:“风儿,听爹一声劝,忘了泳吧,过了明天她就是当今圣上的爱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公主”朱昙了。你听不到她唤你声‘爹爹’,能得她一句‘魏卿家’你也该心满意足了。不象你爹爹与你姐姐已是阴阳相隔,永无相见之日了。何况,现下你又能如何?偷换皇子是诛九族的大罪。泳儿还那么小,人世繁华她都没有见过,男女情爱她都没有尝过,你就这么狠心地想让她陪你一起上路么。”

    魏度风蓄了口气将魏断扶起,良久,他才开口道:“爹爹不用当心,我徐家男子都是拿得起放得下,也许我与泳儿命里注定就没父女之缘。且随她去罢。孩儿不肖,让爹爹当心了。”

    魏断欣慰的点点头。他将魏度风按到石凳上,满脸神秘的说道:“你爹爹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且坐好。”魏断坐在魏度风的旁边,附耳道:“明日我们父子俩就上书,辞去官职。”

    “什么?”魏度风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魏断:“我们救了皇上,有功无过,为何要辞官?”

    魏断悠闲的喝了口酒,夹了口小菜,嚼了半天吐出句自让魏度风吐血的话:“你还太嫩。”又喝了口酒魏断轻描淡写的问道:“风儿,你可知你爹爹白天为什么要在皇上那儿演一忠臣求死的好戏?”见魏度风摇头,魏断徐徐说道:“你我都非广宁卫军职将官,却役之如私兵,今日皇上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不悦了。再加上严嵩那厮居心叵测,用假圣旨给你爹爹加了个行大将军事,行大将军事即行天子事,你说皇上能不猜忌。若不是你爹爹白天的那通哭闹,让皇上以为你我父子乃有才无胆之人,怕是我们已经是抄家灭门的下场了。”

    “可今日我们还是救了驾,保了他的江山性命。他怎可如此?”

    “自家夫妻都相残了,何况是救命的外人。你忘了祖上徐达公是怎么死的了么?若不是你爹爹我入赘改姓,怕是连我们这一脉都被他朱家赶尽杀绝了。何况今日你我撞破他们夫妻的破事,就冲着家丑不可外传这条,你我都坐实了死罪。现在不退,更待何时?”

    魏度风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