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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 潜龙在野 第一回 绝旧爱少年启征途 应王诏痴女避情郎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是一首鲜卑人为草原而写的歌,千百年过去了,当时盛极一时的鲜卑族迁到了长城内,去做他们一直艳羡的汉人去了。现在在阴山下游牧为生的是有着自己的荣耀与气节的鞑靼人。鞑靼人至今都津津乐道的是,曾经他们也有个大英雄,他领着当时还叫蒙古的鞑靼人们跨过长城,打过长江。他们也有过辉煌,他们也曾建立过富甲天下的大元帝国。只是时光无情的流逝,蒙古人又被汉人打败,退出长城,他们无奈地回到生养他们的大草原蛰伏下来。可是骄傲的成吉思汗的子孙又怎能自甘寂寞,高贵的俺答汗发下旨意,他让大家拿起家中锋利的马刀,牵出圈里最肥壮的马,穿山最厚重的铠甲,因为俺答汗要南征了。他要带着大家打回大都里,去夺回原本属于蒙古人的骄傲。

    风轻轻托起他的长发,就像娘亲的爱抚,虽然麻痒难当,他却很受用的闭上了眼睛。他仰头倒在草地上,领受着风的轻抚,嗅着草地里散发出的悠悠的清香,他笑了。嘴唇微微向上翘起,象两抹朱砂,闪着妖异光芒。他有着一双澄净的眼睛,淡淡地对人,淡淡地对事,没有伤心时的波涛汹涌,也没有开心时的狂风巨浪,在这双眼里你能看到的只有一丝又一丝的涟漪,以及点点滴滴不易让人察觉的喜怒哀愁。他抹了抹了自己那高挺的鼻子,刚毅的面庞上洋溢的是久久不曾退去的激动。他要从军了,他要响应高贵的俺答汗的号召,拿起崭新的马刀,骑着充满野性的马,杀过长城去,去实现一个鞑靼勇士生来所必须实现的承诺。

    “小行,可是找到你了。”

    他转过头去,看着眼前的这个拍胸吐舌的小姑娘。她叫耶律妃,是辽皇室后裔,也将是俺答汗后妃之一。成吉思汗灭西辽之后与辽皇室签订密约,耶律氏只要每五年献一女,蒙古可汗保其一族性命富贵。这原是成吉思汗为约束西辽皇裔和收买人心的权宜之计,大元建朝后,密约被废止。前些年,俺答汗拥兵自立,凡事与成吉思汗看齐,便又恢复了密约。算算今年应该是眼前的这个女孩了。其实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妃儿是可汗的禁脔,他也劝过自己断了这般不切实际的念头。只是快刀可以斩断乱麻,却又如何能斩断这分不清,理还乱的情意呢。

    他淡淡一笑,向妃儿招招手。妃儿蹦蹦跳跳的来到他的面前,冷不防,她从身后拿出一件物事挂在他的下巴上。他伸手一摸,却是一捧草。妃儿端视这他,拍着手嘻嘻笑道:“小行老是皱着眉头,这下可是象及了个老头了。”他莞尔一笑,拍拍身旁的草地,妃儿听话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两个人静静的坐在草地上,眼睛看着蓝天,绿草,远处的牛羊。但心里的那双眼却不曾离开身边这个人。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耶律家,好像自懂事起,身边就有了个待人和善的老头和这个生性好动的小妮子。稍大些的时候,自己也曾问过那叫耶律性的老头自己的娘亲和爹爹,谁知话一出口,那个平时慈眉善目的老头登时拉下脸来,可怜了自己那稚嫩的屁股,挨了一顿好揍,那顿打好生了得,自己是至今都记忆犹新。再大些的时候,那老头给自己去了个叫耶律行的名字。说这是我家人的安排,本来自己还想发个问,可是想到那顿打,他只好三缄其口。倒是身边这个小妮子,整日无忧无虑的,活泼可爱,倒是解了自己的几分愁苦。只是她终究是要作自己主母的,这叫自己如何对她。

    小行这几日不知是为何,总是在回避自己,难道他看我丑嫌弃我么?听说上次他被一般花枝招展的女子纠缠,莫不是已经学坏了,不要我了。那可不行,我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

    两人想着都不禁看向身边的人儿,四目相接,他们相视而笑。渐渐地,妃儿将头枕在耶律行的肩上。微风吹过,吹进他那双澄净的双眼,吹起一丝涟漪,也吹起了他莫名的伤感。在这一刻,他忘记了对家世的疑问,忘记了作为一个鞑靼勇士所追求的荣耀,他只想紧紧地抱着身边的这个柔弱的女孩,罄尽一生去守护她,与她厮守终身。他讪讪的举起手,想要抱她,却犹豫了。不知何时,他已将手收回,就这样吧。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刀枪无眼,也许自己会死,也许自己会伤,也许当自己回来,可爱的姑娘已经是王妃了。也许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战场上,几番轮回后,也许还能和妃儿作个来世夫妻。就这样吧,何必在自己要走时去伤害这个天真的精灵呢。苍凉的草原上,太阳缓缓的坠了下去,就在落入不远处的长城后的瞬间喷薄出一片血色,染红了半个天。天快黑了。

    吃过晚饭,老头到储物的帐篷里为耶律行收拾战具,擦拭铠甲去了。耶律行知道这个老爹虽然嘴上不说,其实是舍不得自己,耶律行也不点破,大家相安无事。

    耶律行走出帐篷去散步,妃儿三两步跟上,赖着他,央求耶律行带她同去。耶律行最看不得妃儿那苦巴巴眼神,只好无奈地将她梢上。耶律一家与几个相熟的鞑靼家族住在一起,整个村落人不多,但也有百十个帐篷。在这个临近长城的地方,大的族群是不会来这放牧的,来的都是些小得明军都懒得理会的家族。虽然这些村落承的是鞑靼的徭役,但这些小村落的居民待人随和,;热情好客,只要不越过军事线,明军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明天,除了要从军的汉子们会结伙到南征军的大寨里报名到外,所有在此乞食的鞑靼牧民都会北撤。当然身边这个女孩也得随着老爹迁到大的营寨,等待大汗的召见。耶律行心中怅然,小心的偷眼去看妃儿。不知为甚么,妃儿今天晚上的脸红扑扑的,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煞是可爱。

    忽然,妃儿转过头,露出贝壳般的玉齿,娇笑问道:“我好看么?”耶律行干咳了一声,红着脸转过头,顾左右而言它。妃儿见到耶律行那尴尬的表情,咯咯地笑了起来。

    “好看的紧,我不是说今天晚上,平时也好看”耶律行红着脸手足无措地说道。

    笑声嘎然而止,耶律行怕妃儿生气,却见她正幽怨的看着自己。耶律行初解男女之情,怎能便知妃儿的小女儿心态。当下无计,只好讷讷道:“妃儿,你生气了么?”妃儿见耶律行这般不解风情,心中有气,跺跺脚,哭着跑开了,只留下一脸茫然的耶律行。

    耶律行摇摇头,想要再逛逛,却又不得心情,叹了口气就往回走。谁知刚到帐篷前,就被一个蛮横的老头堵在了门口。耶律行叫了声,苦也,那老头正是耶律性。现下老头怒气冲冲的,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原来老头替耶律行整完兵甲,正往回走,谁知却撞见自己的乖孙女在帐里哭,问她也不说,就是哭。老头活了几十岁的人了,难道连这点门道还摸不通么?当下一声骂“好小子,今日就送你去见你家人。”便杀出帐篷,来堵耶律行。

    耶律行强笑道:“老爹,何事找我?”老头冷着脸,一言不发。耶律行暗叫不好,这老头莫不是要用家法了。果不其然,那老头叫了声:“问得好”,他指了指帐里梨花带雨的妃儿,严肃的看着耶律行。耶律行不知他何意,想想妃儿好像是自己不小心气哭的。一时间理屈词穷,耶律行嘿嘿地挠了挠后脑勺。

    老头见他竟然还敢承认,当下就炸开了。“好好,今天老夫就替你家人教训教训你这登徒浪子。”老头提着一桶水就进了耶律行的帐篷。

    耶律行哭笑不得地看着湿漉漉的被炕,草原上昼夜气候变化大,这湿的被窝如何能睡人。发阵了呆,耶律行蹲到了角落,打算这样将就一夜。

    “小行,你可在么?”莺啼婉转,竟是年轻女子的声音。见无人答应,来人放心地掀开门帘进来了,是妃儿。妃儿见耶律行一脸委屈的蹲在角落里,噗哧的笑出来了:“让你气我,活该受罪。”耶律行心中大骇,此女的功夫好生了得,刚才还哭哭啼啼,现在竟还笑得出来。妃儿手中提了床被子,她也不理耶律行诧异的目光,将湿被子换下,提着湿被子出去了。

    耶律行早有困意,眼下生死不顾,只要睡了就好,这样想着他立马就上床蒙上被子。灯火扑朔,扰得耶律行难以入眠,他正想起身熄灯,忽然眼前一黑。

    灯熄了。

    耶律行正暗暗庆幸,却感到被子掀了一下,接着一个热乎乎的物事在被窝里扭动着。他伸手去摸,滑腻腻的,心中疑虑,却见被窝里钻出个人头。妃儿!自己的手还在妃儿的腰肢上。

    耶律行吓得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却被妃儿一把拉住了。妃儿腼腆地问道:“小行,这几日,你为什么躲着我?”耶律行结结巴巴地敷衍几句就想下床。谁想他正埋头找靴子,妃儿哇地就哭了下来。

    “姑奶奶,哭不得,似这般孤男寡女景象被你爷爷瞧见,我还有命?”耶律行慌慌张张地拍拍妃儿的肩想宽慰她。谁知妃儿打蛇随棍上,顺势把耶律行抱住,埋首在耶律行宽阔的怀里哽咽。温香软玉在怀,耶律行却坐怀不乱,怎么都笑不出来,任由妃儿赖在自己身上。

    妃儿趁将耶律行扑倒在床上,包上被子,两人就这样合衣躺到了床上。妃儿将耶律行的脸摆过来,如小鸡啄米一般地在他的脸上亲了几口,意犹未尽之余,妃儿不知下面该如何作,想了一会儿,又在他的脸上咬了几口便草草收工了。耶律行莫名其妙地被人调戏,却听那妃儿幽幽的说道:“这样就好了,我可以怀上小行的孩子了。”

    耶律行哂然。

    不知过了多久,芳息传来,妃儿睡着了。耶律行仍是怔怔的,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耶律行早早地穿戴上兵甲,他想让妃儿看上一眼,想亲耳听到她的一声娇呼,看看她为自己骄傲的笑容。可是耶律行将帐篷找了个遍却始终没看到妃儿的那娇小的身影。

    “不用找了,她走了。早上大汗派人来接她,她不想让你伤心,有意避开你。你也该上路了,小老儿我腿脚不便,就不送了。”耶律性走到火堆前坐下,往里投了几块炭,打起了盹来。

    “妃儿走得可欢喜?”

    “欢喜又如何,不欢喜又如何。她作她的王妃去,你去杀你的人。自此以后,妃儿死了,有的只有耶律妃。你快走吧,迟了就要吃军法了。”

    耶律行翻身上马,回盼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帐篷,默默等待着那句熟悉的“小行,可是找到你了。”

    许久无果,他一咬牙,抽了一鞭,马匹吃痛,已向外奔去。寨门外,有许多兄弟在等他,兵甲铿锵,鞑靼的勇士们踏上了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