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鞑靼俺答汗在打败左翼的小王子汗后,挟余威,卷兵十六万南征,现已经将大同围得水泄不通。长城上狼烟四起,千里传讯,京师震动。群情激奋的大臣们齐聚武英殿,一番利弊得失和讨价还价后,嘉靖帝下旨诏拜大将军仇鸾为帅,后军都督典济为副,起兵二十万驰援大同。
俺答汗出兵半月,每日与大同守军对阵,虽都大胜,却始终无法攻入大城。眼见明军大援已至,带队的仇鸾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那个典济更是了得,俺答汗还是万户的时候,每回南下袭扰都是被这个典济所挫,刹羽而回,这两人都不是易与之辈。鞑靼兵锋正盛,俺答汗有想过围点打援,但明朝的援军号称二十万,该派多少兵去打这个援呢?多派兵则大寨难守,少派兵则不顶事。而且后方初定,若在此迁延日久,怕是要生变。念及此,俺答汗心生退意,却又怕明军追来。思量间,卫士来报,军师扎哈里前来求见。俺答汗大喜,亲自出帐迎接。
扎哈里是个外表颇为雄壮的中年男子,他和俺答汗手把手地走进大帐。两厢坐定,俺答汗开口便问道:“兄弟可是有教我的么?”扎哈里将一本帐本放在几上说道:“前几日,臣见大汗进南食,食整鸡而独留鸡肋。臣知大汗欲效曹操故事,只是曹操心胸狭隘,杀杨修,责夏侯,遂有汉中之败。大汗心胸宽广,以诚待人,龙凤之姿,非那曹操所能比。所以臣感恩献策。”俺答汗听罢哈哈大笑道:“何以当君言。兄弟欲献何策?”扎哈里胸有成竹地说道:“三十六计之末,上策走也。”
俺答汗甚忌此言,只是扎哈里都把他套在了“心胸宽广,以诚待人,龙凤之姿”这个套里了,俺答汗自不好发作了。扎哈里深知俺答汗为人看似豪爽,其实气量不大。刚才自己那通话只是把他套住,等到他回过神来,怕是日后还是要找自己算账。俺答汗面有不豫地问道:“兄弟此言谬矣,我军兵精粮足,士气正盛。为何言退?”
扎哈里知道俺答汗是在咨询个合理退兵的理由,既能稳定军心,又能顾忌俺答汗的面子。他指着帐本说道:“山里居民作乱,大王要略施小惩。至于乱民的去向么,被我军驱到了明军辖地,后为明军所灭,残部去向不明。大王体恤战士辛苦,遂罢南征。”
俺答汗拾起那帐本一看,深吸了口凉气,上面记的都是这次南征军中的非蒙古裔的杂兵,这些杂兵恐怕就是扎哈里嘴里的“乱民”了。好一招险棋,此计若泄,军心动荡不说,若明军趁势攻来,自己怕连大漠都回不了。扎哈里见俺答汗迟疑不决,俯身拜道:“大汗,时不我待,宜早定大计,迟恐生变。据闻沙井千户尼格木图惧明军势大,颇有降意。沙进若失则我军将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臣该死,请大汗下令吧。”俺答汗稍稍过了目,帐本上记了万余条性命,这对于这些年人口锐减的鞑靼来说是相当大的数目,可是与另外的十五万人及他俺答汗的性命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俺答汗一番权衡后,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
耶律行今日很早就起床了,他先练了趟教头传的刀式,今天高贵的俺答汗终于肯用他们了。记得他刚到南征大营时,见他不是蒙古人,百户马上将他从百人队列里踢了出来。他只好象其他的杂兵一样当起了杂务兵。杂务兵是不负责上阵厮杀的,他们干的是兵营里最卑贱的活,如倒夜香,洗军服,擦拭修补盔甲,帮工匠组建攻城器械,只要没有人做的活就是他们职务所在。耶律行堂堂七尺须眉却每日作这些活计,好不气闷。昨日大汗下令,让他们杂兵营打先锋。消息传来,全场都轰动了,他们杂兵营终于苦尽甘来了。
辰时,大伙吃过早饭就来到校场,尊贵的俺答汗要阅军训话。耶律行是新兵,拗不过老兵,被挤到了队伍后面。他踮起脚尖,可是人头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大汗的脸。他见队伍不是很整齐,心下犯疑,大汗怎会让这般队伍打头阵。但是耶律行正沉浸在将要一展抱负的喜悦中,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罢了。忽的,前面的兵士发出:“可汗万岁”的呼声,耶律行知道大汗训过话了,也跟着囫囵的喊了声。接着可汗开始阅兵。传令官一声令下,杂兵营哄的一下散开又三三两两聚齐,磨了许久才摆好阵势。在场的将官们无不摇摇头,到底是杂兵营,上不了台面。
俺答汗很认真地检阅着这些来自部属于鞑靼的各族的战士,遇到老兵,他甚至会伸出尊贵的手拍拍他们的肩。这让在场的将士都很振奋,纷纷挺起胸膛,向他们所追随的神致敬。俺答汗看着一张张或年青,或刚毅的脸,心中充满着惋惜,这些人不是蒙古人却将要为蒙古人而死。
忽然,俺答汗发现一个白净的小伙子,他长的很好看,有着一双让人心醉的眼睛。他在这些人中显得很出众,俺答汗喜欢这个孩子,拍拍他的肩和蔼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吗?”
只见那个年轻人挺胸答道:“大汗,我叫耶律行。大汗是太阳,您在何方,光辉就点亮那儿的黑暗。我是追随您的光辉而来的。”俺答汗见耶律行对答如流且得体,心里更是喜欢的很,要不是他姓耶律,俺答汗当下就要收他作义子。这么好的孩子死了可惜,俺答汗锤了锤耶律行的胸脯,皱眉道:“你这么瘦弱怎么打战,退到最后去!”接着向旁边带领督战队的将军使了个眼神。督战队的将军会意,可汗是要放这小子一条生路。
耶律行日盼夜盼的就是能上战场去建功立业,谁知今日就快梦想成真时,却被可汗刷了下去。他想要争辩,却被后面的士兵一直扯到了最后。耶律行无奈,叹了一口气,最后就最后吧,反正一样上阵杀敌。
俺答汗检阅过杂兵,招来杂兵营千户细陈机要。众兵见千户时而蹙眉,时而惊骇,最后更是叫出声来:“什么!”
俺答汗慌忙将千户的嘴巴捂住,凶恶地盯了他一眼。千户立马蔫了下去。
不知大汗和千户说了什么,众兵心里惴惴不安。却听三声炮响,千户喊道:“出发。”耶律行看见俺答汗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便想上去问妃儿的情况,想想又觉得唐突,只好作罢。杂兵营就这样参差不齐地开往了前线,在后目送他们远去的俺答汗有些怅然。扎哈里从群将里闪了出来,咬着俺答汗地耳朵问道:“大汗,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处置?”
俺答汗面色一沉道:“好久没打扫帐篷了,蜘蛛都开始在上面拉网了,传令,全军开往沙井。”
耶律行随着摇摇晃晃的队伍一路开到了大同城门下。由于杂兵营平日不上阵,所以疏于操练,刀也学得一知半解。大同守备见一票军马杀到城门下,以为是俺答汗又来了,吓得马上就想遣人求救。可是细看之下,来军队伍杂乱,兵士的精神疲软,与俺答汗的鞑靼精骑大有不同。守备大人又以为是流匪,可是当下两军交战,到底是哪山的大王这般不明事理,现在前来发财,怕是门都没有,想死倒是条捷径。而且来军虽军士惫懒,装备还算精良,不似一般的流兵窜匪。守备大人百思不得其解,怕有伏兵,只好任由下面的兵痞叫阵,就是不搭理他们。
一连几日如此。第六日,大明援军到了,二十万人列阵摆开。一时间,旌旗蔽日,刀林剑丛茫茫一片,数不胜数。而鞑靼这里,就剩下了,这一万多的兵痞。可汗出奇兵去了,这几日千户百户们总是这样对底下的士兵说。士兵们也相信他们奉之如神明的鞑靼俺答汗不会抛弃他们。直到今日他们才明白,他们被骗了,不是被俺答汗骗了,而是被他们自己所骗,骗得是那么彻底,以至于许多人失去了抵抗的决心,自己一直追求的理想都破灭了,还要这条命作什么?
大同守备见援军到了,便放心地出来争功。憋了几日的大同守军一阵风似地插入杂兵营中,顿时刮起一片血雨腥风。
耶律行呆呆的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他才明白战场不是产生英雄的地方。这是一个修罗场,刀剑在空中相交,鲜血在空中飞溅,满天都是四散飞去的人体的碎片,有手,有脚,有头颅,还有的已经无法分清是人身体的哪一部分了。耶律行不敢看地面,因为,地面将会更加狼藉。血和着土将耶律行的脚粘住,他知道自己动不了了,他不是被心里的胆怯所征服,征服他的是心里的悲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妃儿,心中更是愁苦。他索性闭上了眼睛,无力的垂下手,弯刀落到了地上。
耶律行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意料中的一刀,他疑惑的睁开了眼睛。
满目的血泊中,所有的鞑靼兵都跪下缴械了,除了自己一个人是站着的,虽然他也扔了自己的刀。场上布满了尸体,重重叠叠的,有完整的,更多的是残缺的。往日一起做事的兄弟许多都躺在了里面,耶律行走到一具尸体的跟前,这个死不瞑目的老哥平时挺照顾自己的。耶律行伸手将他的眼睛抹了一下,心中默念道:好好去罢。
前方一阵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耶律行面前停住了。马喘出的热气喷到他的面上,耶律行苦笑道,终是要取我性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