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看见那个人第一次用刀。
老人轻轻引了一口残酒，叹了口气，道：“那个人简直已经不是个人，他也简直已经不是在用刀了。”
老人看了看一直站立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一眼。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一直低着头在听。此时忽然抬头，脸上露出一种可怕的苍白，仿似他的脸竟然是一点血色也没有的。
年轻人面无表情冷冷的问：“你是说？”
老人又看了他一眼，道：“那刀在他的手里简直已经是魔/是神，人是用不出/用不了那样的刀的。”
“他的刀真的就那样可怕？”那个年轻人又问。
“是的“老人又叹了口气，似是在沉思：”江湖中只要是用刀的人，都不敢/也不能在他的面前用刀。你已经在二十年前就成名于江湖，但你也同时隐退江湖数年之久。那个人现在已经是江湖上公认的当今第一高手。他的左手刀一出，例不虚发。”
“左手刀？“年轻人听到这三个字，微微皱了皱眉，看了看似乎正沉浸在往事之中的老人一眼，然后试探着道：”你的意思是说，他左手拿刀，那么，他的右手呢？难道他竟然是没有右手的人？“
年轻人问这句话的时候有几分的小心，似乎正在心里想着什么。
老人又呷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摇了摇头，沉默了很久，方才缓缓的道：“他当然是有右手的，只不过，在江湖之中，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用右手拿刀，也从来没有人能够逼迫他的右手刀出手。至于他为何不用右手拿刀，其中的因由也从没有人知道。”
年轻人闻言之后又皱了皱眉，本来就紧锁的眉宇之间又多了一层忧虑。老人看了看年轻人眉宇之间露出的那股忧虑，忍不住道：“你在担心什么？”
年轻人似乎并没有听到老人在问他什么，目光直视远方，神色深邃、深远，有着一丝淡淡的忧愁和犹豫，淡淡的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他的左手刀一出，例不虚发。那么，他当是用的飞刀。”
年轻人说道此处，忽然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方才继续道：“近五百年来的江湖之中，除了昔年‘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小李探花李寻欢的飞刀可以说是出手一刀例不虚发之外，还没有别的什么江湖中人的出手一刀可以用这八个字来形容。”
老人似乎是非常奇怪的看了一眼年轻人，沉声道：“莫非，你也和江湖中一般人一样的想法，竟然认为天下之间，除了李寻欢李氏家族的弟子才可以练成绝世的飞刀，而别的江湖高手就都不能够练成？”
年轻人摇摇头表示拒绝，他当然从来不会那样认为的：江湖上的武功千奇百怪，江湖上的武功层出不穷，没有人可以叱咤江湖一生屹立不倒，最多只能是有一个属于一个人的风云一时的或者五年或者十年或者更短更多年而已。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辈辈有能人。谁如果狂妄的认为自己可以永远的立于不败之地，那么那样的人的结局必然是悲惨的。
这本来就是江湖上的规矩，江湖里的无情。
不过，年轻人却隐隐的感觉到老人所说的这个人，必然是和他的祖宗前辈、和李家的祖宗前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个人姓什么？”年轻人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直觉，他的直觉从来都是非常准确的。
老人淡淡的应了一句：“李。”
“李？？”年轻人的目光忽然收缩，双眸之中射出骇人的光芒。“那个人姓李，莫非……”
年轻人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冷冷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冷冷的问：“难道他竟是昔年一代名侠也就是天下的第一用刀高手小李探花的后人？”
“不错，他正是小李探花的第六代传人，他的名字你一定要记住，他的名字叫李隐。”老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正是小李世家的第六代家主。”
“但据说，小李世家只是飞刀可怕，其他的武功并不可怕。而且，小李世家也早就随着一代大侠李寻欢的仙逝而声名和地位没落，小李世家在江湖上的声望和地位一代不如一代，在近数十年的江湖上更是已经除名，江湖上已经没有人知道并且惧怕小李世家。”
“不错。”老人叹了口气，找出一坛酒来，拍开酒封，深深的吸了吸酒香，倒了一杯，把剩下的扔到年轻人手中，然后道：“小李世家是在第五代起就已经没落，并且在江湖之中除名。只不过，经过百年之久，小李世家又重新振奋，再次崛起于中原武林之中，而且其声誉之隆，一时无两……”
“还有”，老人说到这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你若是那样想那你就错了。昔年百晓声品评天下兵器只将小李探花的飞刀排在第三位，但江湖中人都知道，那其实就是在排列江湖中顶尖高手的名次先后。小李探花能名列第三，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飞刀……”老人顿了顿，又道；“据说李隐的左手刀已经到了无刀之境，也已经到了暗器当做明器用的境界。”
“好酒，好酒是用来痛饮的，而非是拿在手中欣赏的。这可是真正的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你以前不是无酒不欢的？”老人又引了几口烈酒，看着年轻人竟然对于自己手中的美酒无动于衷，感觉到有些奇怪。
老人边说便忽然猛烈的大力的咳嗽了数声，苍老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点红润和光彩，然后继续道：“我知道你的名声在江湖中很响亮，也绝不会低于李隐。你的剑也已经是天下公认的第一快剑，甚至要比你和飞剑客世家的先祖的剑还要快、还要准、还要稳。只是……”
老人说到此处忽然开始沉吟，颇有深意的看了看年轻人一眼，眼神中明显的有一种忧虑和担心：“只是，李隐的刀已经不能只用一个快字来形容了。没有见过他用刀的人，是绝对无法想象他出手一刀时的速度和力量以及准确。况且，最重要的是……”
老人忽然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年轻人忽然笑了，淡淡的笑了。那一笑，沧桑、忧郁、淡然、冷漠、狂傲、大气，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忽然显现出一种坚定、一种坚毅、一种坚忍、一种无所畏惧、一种目空一切，竟然隐含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和威势。
然后年轻人的目光猛然强烈的收缩，沧桑落寞的脸上出现一丝的痛苦，沉默了很久方才缓缓的道：“况且，我已经二十年没有用剑，武功已经生疏。”
老人赞许的点点头，满意的笑了笑。
年轻人明白老人的意思，丝毫不感到奇怪、丝毫没有感觉到老人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
——刀不离手曲不离口。一个在江湖中、血雨腥风中刀口上舐血过日子的武林中人，二十年没有用自己最熟悉的武器和武功，这其中意味着什么，恐怕是死人都知道的事情。
年轻人似乎并不担心这一点，相反他的脸上的表情开始让人感觉到他那满满的信心百倍千倍增长的信心。
“那么他呢？”年轻人终于拿起老人递给他的酒坛子，深深的俯首吸了吸那清香浓郁的酒气，然后终于慢慢的把酒坛子凑到自己的唇边，浅浅的饮了一口，似笑非笑的道，“李隐呢？”
老人似乎知道年轻人必然有此一问，所以想也不想的道：“据我所知，李隐和你一样，也已经接近十年没有用飞刀。他已经不需要用飞刀。”
老人顿了顿，似乎是怕年轻人没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于是接着道：“李隐是在你退隐江湖五年之后一鸣惊人，震惊江湖。据我所知，近十年来，他已经从来没有用过飞刀，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飞刀。”
“他已经不需要飞刀？”年轻人的瞳孔又是一阵猛烈的收缩，惊讶的道：“你的意思是说?”
老人不等年轻人把话说完，就赞许的点点头，眼神中对年轻人的欣赏之意开始增多，缓缓的道：“你的悟性和你二十年前一样出奇的高，甚至现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李隐近十年来不需要飞刀，的确是因为他本身已经是一把无坚不摧的飞刀。”
年轻人闻言全身猛然一震，老人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的明显：李隐的武功修为，竟然已经达到了武学传说中的“虚无”境界。
——虚无境界，绝对是所有江湖人都梦寐以求能够达到的至高无上的武功修为的境界中的一种。千百年来“虚无”境界在江湖上只是一个不灭的神话传说，却从来没有人能够真正达到，却没料到，以李隐的年纪竟然已经成就如斯。
年轻人又缓缓的饮了一口酒，脸上显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老人家，你可知道，我不但已经二十年没有用剑，同时也二十年没有饮酒、滴酒未沾？”
这次，却是老人闻言全身一震，惊讶万分的看着年轻人，似乎是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听错了——一个曾经嗜酒如命、无酒不欢的江湖高手，是什么样的原因、什么样的力量和什么样的忍耐，竟然可以让他二十年滴酒未沾？
“很好，非常的好，真的很好。”老人忽然笑了，兴奋万分，就像他在忽然之间找到了天下最大的财富使得他在片刻之间就成为全天下最富有的人一般，竟然有些兴奋的手足舞蹈之意。
“难得，我却没有看出你在这二十年之间竟然有着如此巨大的变化。”老人赞许的道，“二十年的韬光养晦，必然会造就你的一种深藏不露，必然会使得你的武功修为更上一层楼，只是你自己可能还没有发觉到而已。”
——老人这样说是有充分的根据的，有超乎常人的忍耐之能，那么就必然会有超乎常人的能力。
老人非常清楚非常明白，二十年的滴酒未沾对于一个曾经嗜酒如命的人来说，那是怎样的意义，那是怎样的一种对自身的挑战。
“人在江湖，最可怕的敌人其实不是你强大的对手，而是你自己本身。人其实自己才是自己真正最强大的无法战胜的对手。”老人欢天喜地的连饮数口好酒，然后满意的继续道，“现在，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已经战胜了你自己这个心灵上最大的对手，解除了心魔对于一个江湖人最大的困扰。由此看来，这江湖上的一切荣辱、美丑、公平与不公平等等的事情，都已经无法让你分心应对。很好，很好，能够做到这一点，你将会是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的、什么事情都可以轻松解决的高手中的佼佼者。”
老人又饮了几口酒，接着道：“看来，此次、此时你重出江湖，的确是最佳的时机。放心的去放手一搏吧，当今的江湖，一定会如二十年前一样，依旧是你的天下。”
年轻人淡淡的笑了笑，不以为意，对于老人对他的那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评价，似乎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似乎老人刚才在说的那个人根本是与他无关。
“我本来是不准备重出江湖的。”年轻人有些不情愿，“只是却偏偏有人拿我来做文章。”
“哎！”老人长长的叹了口气，神色凝重的看着年轻人良久，方才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虽然已经不问江湖事情二十年，但是江湖上你的名声依然是如日中天，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老人的神色忽然开始变得深远、变得无奈、变得有些痛苦，继续道：“江湖就是江湖，名气有时候可以压倒一切、决定一切。所以，没有人会因为你的退出，而不找你的麻烦。因为江湖上每个人都知道：若想要做江湖上的第一用剑高手，就必然要挑战你、打败你才会得到全江湖的公认，否则就算他的剑术再怎么高，也永远是被你压在身后无法继续向前一步的。就像若想有人妄图以飞刀名震江湖，就必须要挑战并且战败李隐一样。”
“你要知道，绝对没有人愿意自己一直被别人挤压着得不到他想拥有的地位和名声。有了最响亮的名声和地位，其余的想要得到的东西才会源源不断的滚滚而来。”老人的神色慢慢的恢复，郑重的道。
“原因呢？”年轻人忽然莫名其妙的问了老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老人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绝对不是在问他为什么有了最响亮的名声和地位，其余想要得到的东西才会恨容易的得到。因为在这一点上，年轻人是最有体会的。
“李隐别的武功也许并不是像他的飞刀那么可怕，不过他的飞刀在江湖之中的确已有十年时间没有人见过，这十年里，前去小李世家挑战的高手当然是数不胜数的。只不过……”老人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定定的看着年轻人。
年轻人忽然笑了笑，把老人的话接了下去：“只不过，那些人都败了，都败在李隐的手下，但是那些人却还是没有能逼他的飞刀出手？”
老人的眼里露出一种赞赏的神色，点了点头：“不错！近十年来的江湖之中，也的确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逼李隐的飞刀出手。我的意思你想来已经明白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却邪邪的一笑，道：“你呢，你是不是可以逼他的飞刀出手？”
老人摇了摇头，目光中露出一种痛苦之色，缓缓的道：“不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出手了，而且我已经老了，已经没有争强好胜之心了。李隐虽然是人在江湖，却从来不杀一人，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侠客，就是老朽我也很是敬仰，所以，就算我现在年轻20岁，武功高过他，我也不会去找他比试高低的。”
年轻人的目光一闪：“他从来不杀人？”
老人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