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
晨。
阴。
零星小雨。
阳春三月刚过,江南草长,群莺乱飞,江花红胜火,柳绿如蓝。
这一带,位处西湖比较偏僻之地,十分幽静,没有非常怡人的景色。
蜿蜒的青石板路,弯弯曲曲,就好像人那曲折的人生一般。
路的尽头,一座看上去非常精致的大庄院坐落,给那一片冷冷清清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司马山庄。
任何人,只要走到、站到青石板路上,就绝对可以一眼望见这四个漆着金色的斗大的龙飞凤舞的字。
江南武林司马武林世家,江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门派敢小窥。
司马世家不但在江南武林中隐隐有龙头般的地位,就算在整个的江湖上,也是举足轻重,无论是实力和势力,都让人轻易不敢越雷池一步。
司马悠然。
这个名字,这四个字在江南武林甚至在整个的江湖上,也绝对是没有人敢小窥。
一个创造了江湖奇迹的老人,一个足以震惊江湖的威风八面的名字。
做寿。
做六十大寿。
六十大寿似乎是天下间每个人的大事情,只要那个人还活着还有一口气,那么六十大寿都绝对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情。
任何人,只要是有能力,都绝对会为自己的六十大寿大肆铺张、广邀好友亲朋、张灯结彩、欢天喜地喜气洋洋的庆祝一番。
江湖上的人,更看重自己的六十大寿。
普通人也未必能够活到六十岁,又何况是在血雨腥风、杀戮不断的江湖上混日子的江湖人。
在江湖上,能够确保自己不被人杀,已经是很难。
能够确保自己不被人杀,而且还可以博得非常大的名声和地位,就更加的难。
能够风雨江湖数十载屹立不倒,名利地位兼收之下为自己操办六十岁的大寿,简直是难比登天。
司马悠然却做到了,而且一切似乎都做的非常的简单非常轻松。
因为司马悠然在江湖上,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以司马悠然在江湖上的声名和地位,他的六十大寿,怎么可以怎么能够不更加的大肆庆祝、更加的欢天喜地。
而以司马悠然在江湖上结交的广泛,又怎么可能怎么会在他六十大寿之日,没有一个亲朋好友前来道喜?
一般人,一生能有几个六十大寿?只有一个,难道不是吗?
既然是只有一个,那么做寿的寿星的亲朋好友,似乎无论自己是身在何处,只要可以赶过来的,都绝对会马不停蹄的、快马加鞭的、星夜兼程的赶来。
有了一批批、源源不断前来道喜的人,亲友相聚、高朋满座,自然就会喜气洋洋、欢天喜地。
似乎任何一个做老寿星的,那一天的场面都是如此。
司马悠然的六十大寿,当然应该更加的隆重,场面当然更加的热闹。
司马山庄的大门敞开,山庄内竟然冷冷清清,非但没有一丝的热闹和喜庆,竟然似乎死气沉沉。
沉寂。
死寂。
就算是瞎子,也可以一眼看出来,司马山庄阴云笼罩。
就算是没有鼻子的人,也可以一下嗅出,司马山庄有一种死亡的味道。
天下间,任何人都没有愿意自己在生龙活虎之时忽然要面对死亡、等待死亡。
无论那个人是贵贱穷富。
天下间,也绝对没有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不惧怕、不恐怖。
无论是穷困潦倒还是富甲一方独霸江湖的人,都绝对没有人愿意受到死亡的威胁。
就算是身染重疾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人,也绝对会在活着与死亡之间努力的挣扎。
司马悠然当然也要挣扎,挣扎至少还有一线生机,放弃就意味着他的一切都要化为子虚乌有。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司马山庄庄内,练武场上,一位老人背负双手,仰首向天,不住观望,就似那天空中有什么非常可以吸引他的东西存在,使得他不得不看而且还需要一直去看。
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司马山庄的庄主司马悠然。
东方,旭日初升,万物复新,朝气蓬勃,生机盎然。
司马悠然却半点也感觉不到生机,更感觉不到晨起的旭日带给人的那种精神焕发、朝气蓬勃。
司马悠然本来就是个老人,已经迟暮,这世间本来就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老人感觉是可以给人充满活力、朝气蓬勃。
他只是一个行将朽木之人,这世间的一切他似乎已经没有多少留恋,只不过是希望可以安稳的做好他的六十大寿,可以安稳的享受他的晚年。
只不过,这一切,马上之间,就要变成不可能。
司马悠然马上就要面临、面对一场生死搏斗,或者说是面对即将死亡的挣扎。
脚步声忽然开始响起,一个非常缓慢、非常有节奏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的逼近司马悠然。
脚步声在临近司马悠然身前半尺处忽然消息,一个人静静的站定,眸子里充满了对老人的怜悯和同情,定定的望着司马悠然。
司马悠然并没有回头,似乎忘记了自己背对对方,全身都是破绽那是江湖大忌,简直等于把自己的性命拱手送给了对方。
司马悠然慢悠悠的道:“你来了?”
仿佛司马悠然知道有人回来,仿佛他无需回头就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仿佛他本来就是在等待这个人的出现。
“是。我来了。”那个声音干脆、干净,却充满了沉重和忧愁。
司马悠然道:“你终于来了。”
“是,我终于来了。”那个声音忽然有说不出的无奈、落寞。
司马悠然开始叹息,道:“既然昔日已经离开,今日又何必回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个声音也开始叹息,道,“如若江湖由我,我自然不必来,如若江湖不必由我,我又怎能不来”
人在江湖,本来就是身不由己,能有多少人是可以真正做到脱离江湖、独善其身。
司马悠然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是。”那个声音开始惆怅、忧虑。
高处不胜寒,鹤立鸡群必然被视为怪物,鸟若出头,必然有猎人的眼睛在盯着,而木秀于林,风必然会嫉妒去摧毁。
这似乎是世间不变的定律,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也无法改变。
司马悠然道:“荆无命的荆,无处不在的无,自由随心的心。”
“是荆轲的荆,无可奈何的无,心情沉重的心。”那个声音更加的寂寞、更加的无奈、更加的忧虑。
那个不是什么人。
那个人竟然是二十年前的江湖第一剑荆无心。
司马悠然虎躯微微一震,道:“你已经决定了?”
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
司马悠然似乎明白荆无心此时,正如燕国时期的侠客荆轲准备刺杀秦王之时一样,已经做出了选择。
荆无心道:“前辈难道不是也已经决定了?”
司马悠然忽然笑了,笑声苍老,道:“我?我无需决定也无法决定。”
——当有人想要你的性命,你只有接受、只有面对之外,似乎生死已经不是谁想决定就能够决定的。
荆无心道:“没有人来”
司马悠然长长的叹息,道:“无妄之灾,我已经是个老人,生死已经不重要,却何苦要因为我的事情牵连太多无辜的人送命?”
荆无心皱眉,道:“前辈的意思是”
司马悠然道:“螳臂当车,只能是自取灭亡”
荆无心道:“他不是已经出面”
司马悠然道:“他?”
荆无心道:“李隐。”
司马悠然道:“只怕是以对方的狼子野心,就算李隐亲来,也无济于事,一不留神,还会断送他辛苦得来的名声、地位,甚至是性命”
荆无心道:“司马世家在江湖上的势力非同小可,前辈为何”
司马悠然摇头,道:“对方既然是有备而来,自然是对司马世家的一切一清二楚”
司马悠然的意思很明白,对方既然知道司马世家在江湖上的地位还敢来虎口拔牙,那么只能说明对方根本就不惧怕司马世家的势力。
荆无心当然懂,只不过,他不希望看到司马悠然意志消沉,他想激励老人重振雄风。
荆无心道:“前辈当知道在下此次重出江湖的因由,却为何”
司马悠然大笑,笑声中充满自信,道:“我如果连对方这样的移花接木、嫁祸于人的手段都看不出,那么还如何能够在江湖上立足数十年之久,又与江湖上那些泛泛之辈有何区别”
荆无心恭敬的道:“多谢前辈”
他明白司马悠然的意思,在江湖上几乎人人都认定他荆无心是血案凶手之时,司马悠然却能够清醒,一眼看破事情真伪。
司马悠然忽然转身,盯着荆无心道:“你便是荆无心?”
原来,司马悠然竟然不认识荆无心,竟然不认识荆无心却把自己的空门全部露出在荆无心的眼底。
就仿佛司马悠然只从一个人的脚步和说话声音就可以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荆无心不卑不亢的道:“是。”
司马悠然叹息,道:“江湖盛传,荆无心不但剑术冠绝江湖本身还是一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今日一见,方知传言果然非虚。”
荆无心道:“前辈谬赞。”
司马悠然“你一定要插手?”
荆无心苦笑,道:“就算在下不想插手,恐怕也已经不可能”
荆无心能懂司马悠然的意思,司马悠然又何尝不能懂荆无心的意思。
司马悠然眸子中露出一丝赞赏,道:“荆无心果然是荆无心,男人大丈夫,顶天立地,就算那些事情并没有牵连到自己,身为一个正义的江湖高手,又怎么能够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有正,就必然有反。
既然选择了正,身为伸张正义的侠客,就算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与己无关,只要是伸张正义的事情,就应当有理由插手、可以过问。
否则,与江湖黑道有何不同之处?还算什么正义侠客?还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是江湖黑道?
荆无心道:“是。”
司马悠然道:“一个人?”
荆无心道:“本来是一个人。”
司马悠然没有微微皱起,道:“本来?”
荆无心道:“在下昨日方到江南,便遇到了两个人”
司马悠然静静的听,并没有答话,他明白,以荆无心的武功和江湖地位,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人必然不会是一般的人。
果然,荆无心道:“在下最先遇到的是一位绝色的美女,自称姓李”
司马悠然瞳孔收缩道:“李?木子李?”
司马悠然这句话看上去似乎问的非常多余,百家姓中“赵钱孙李”,李这个姓氏排在第三位,似乎就是木子李,绝对没有别的李。
荆无心道:“小李飞刀的李。”
司马悠然动容,道:“小李飞刀的李?莫非”
如果江湖上没有人知道、明白“小李飞刀的李”这句话的意义和份量,必然会认司马悠然已经老到糊涂。
小李飞刀的李与木子李,难道有什么不同?
荆无心并不为司马悠然的惊讶感到奇怪,道:“是,他派遣了自己的爱女李月小姐前来”
司马悠然又开始叹息,道:“似乎一切都已经迟了”
荆无心眉头皱起,刚要开口,忽然听到司马山庄之外,一个清脆悦耳、绝对可以迷倒天下间任何男人的女人的温柔声音道:“前辈竟然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莫非前辈认为一切已经是定局”
荆无心眸子李精光一闪,眼神大亮,瞬间又恢复如初。
司马悠然道:“李月?”
司马悠然的话似乎是在问荆无心,又似乎是在问山庄外正缓缓走进来的女人。
司马山庄平日里守卫非常严密,想要大摇大摆的走进司马山庄,没有司马山庄庄主司马悠然之命,似乎江湖上任何人都做不到。
平日里,就算是名动一方的江湖高手,想要得见司马悠然,都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而今,竟然有陌生热可以随随便便的就走进山庄,随随便便的就站在了司马悠然的面前。
那不是两个什么人,竟然是两个风华绝代、风华正茂的绝色美女。
李月和梅蝶。
李月双手一抱拳,柔声道:“晚辈李月,奉家父之命,特从小李山庄赶来相助前辈,希望一切为时未晚。”
梅蝶也一抱拳,道:“晚辈梅蝶,拜见前辈”
司马悠然瞬间苍白的老脸开始红润,就似乎他被人忽然之间加入了新鲜的血液,全身充满了活力,又似乎他忽然之间年轻了数十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