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可以带我离开
ONE、
他们说,每一场生命都是一个前世今生的轮回。
我站在水池边,一次又一次地往脸上泼冷水,冰凉的触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无情地扎入肌肤。陆一将毛巾递给我,我擦干脸,镜中的自己苍白无血色的脸庞,披散着长发,有片刻恍惚,自己成了一个幽灵。
陆一说,依凌,我看着你洗去浓妆,就像一场盛大的蜕变。
那蜕变成什么?
不知道,只是感觉。
我拉着陆一的手,轻轻地说,哥,我们怎么办?
陆一搭垂着眼睑,依凌,你放心,无论如何,哥都不会离开你。
这是一句承诺,我哥对我的承诺。我点点头,哥,咱们出去吧,我不想呆在这个屋子里。
已是午夜,街上没有几个人,许多灯火都暗了下来。好似一场绚丽的烟花绽放,然后在无数失望及羡慕的眼眸里湮灭,跌入死亡。我与陆一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好远好远,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是在逃亡。七岁的时候,陆一带着我有过一次逃亡,在乡间破败的茅草屋里,我们依偎着过了一夜。陆一一直说,依凌,别怕,有哥在。我低下头,心里没丝毫怕的感觉,有陆一在,我真的什么都不怕,他是我此生勇敢的唯一来源。
陆一蹲下身,依凌,累了吧,哥背你。
陆一的背很温暖,也很宽厚,我趴在他的背上,昏昏欲睡。哥,我们要去哪儿?
去一个我们想去的地方。
那我们又想去哪儿呢?
当然是有你也有我的地方。
哦。我昏沉沉地闭上眼,不知为何来到了火车站,我砍看到陆一背着他最爱的吉他,沿着铁轨往前走,背影寂寞。萧瑟的秋风扬起他柔软的发,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望前走。
哥。我倾尽全力地喊他,你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我,陆一没有回头,他沿着铁轨一直往前走,我匆忙地往前跑,想要追到他,可是不管如何努力,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抬不起来。我的眼泪吧吧地掉了下来,只能无力又模糊地望着陆一渐行渐远,望着蜿蜒地黑色铁轨想一条巨大的黑蛇,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继而将整个实际界都吞噬。
睁开眼,有一瞬间不适应阳光的晃眼。我们在离家很近的公园里,陆一坐在石椅上,我躺在他的怀里。早晨的空气很好,很,陆一逆着光的侧脸,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英俊一如王子。我伸出手,拨弄陆一的睫毛,他睁开眼,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依凌,醒了?
恩。我点点头,离开他的怀抱站起身来。哥,如果哪天你想要离开,记着一定要带上我。
好。
我和陆一手牵手地站在门前,知道要面对的会是一场如何的风暴,陆一握紧微微颤抖的手,他手心里的温度灼热的烫人。
依凌,别怕,有哥在呢。
父亲和那个貌美如花的我和陆一该称为继母的女人正脸色铁青的等着我们,我看着四十多岁的父亲和二十多岁的她,觉得这样一个组合有些好笑。我的亲生母亲在陆一两岁时从他的母亲身边将父亲抢了过来,而现在面前这个女人做了当年我的母亲做的事。人生真的是个很大的玩笑,命运的齿轮滚动的方向没有谁可以预料,我不行,陆一也不行。我们来到这个世上,知识经历一场与上辈子及下辈子不一样的轮回,仿佛摩天轮,只有在高空中,才会清楚地记得失重的感觉受。
你们昨晚去哪了?父亲拍了一下桌子,发出很大的响声。他的语气严厉,我和陆一并肩站在那里,沉默。
陆一,你怎么还不懂事,若依凌被你带坏了,该怎么办?彻夜不归,传出去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名声并不好啊。
她在一旁说风凉话,我抬起头眼直直地望着她,你住口,不准你说陆一。
我难道说错了吗?事实就是如此。她嗓门大了起来,反手给了我一个耳光,脸开始火辣辣地痛,包括心,有一种从所未有的屈辱。陆一愤怒地抓住她再度挥来的手,你这个贱女人,不准打依凌。
父亲生气了,他说陆一你怎么可以这样和你妈说话。
她不是我妈,她是一个贱女人!
父亲真的火大,顺手抄起早已放在身边的木棍,劈头盖脸向陆一身上打来。我哭着上前拉住他的手说爸爸你别打了,哥会被你打死的。
父亲一把将我甩开,继续挥舞他手中的棍子。死了才好,免得惹我生气。
我坐在地上,此刻对父亲特别的陌生。这个青筋暴露面目凶狠的男人真的是我们的亲生父亲吗?对他开始浓浓的厌恶开始转化为深深的恨意。我起身挡在陆一的面前说,你把我也一起打死吧。我恨你!我好恨好恨你!!
他愣住了。或许是恨这个字眼太过强烈,他无力地放下手中的木棍,慢慢地出了门。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家为何变成这样。我回身紧紧抱住陆一的身子,泪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往下流,怎么抹也抹不完。
陆一轻轻地揉了揉我的长发,笑着说,依凌别哭,哥不痛。哥说过会保护你的,只要你没事,哥就不痛。
我点点头,擦干眼泪,扶陆一进房。真想问一句,陆一,你能不能带我离开?
陆一,我们离开吧!
TWO、
我在天桥上见到了乔尹,忧郁的眉眼,忧郁的面容。他忧伤地对我说,全世界都遗弃了我。
他那刻的表情,是铺天漫地的树藤遮掩的颜色。我的心中一片荒凉,彻底地荒凉。
我不会遗弃你的。
乔尹告诉我,他的母亲是干那行见不得人的职业的,他不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或许他的母亲自己也不知道。在以前,他的母亲将他一个人晾在一间租的小屋子里,每天给他少得可怜的生活费,他忍受不了她的放荡,然后逃离了她。
我想乔尹与我与陆一一样,都是多余的被遗弃的孩子,为了能够相互慰藉,我与他理所当然地在一起了。陆一知道一切,他帮我隐瞒不会被世人接受的所谓的早恋的一切。
乔尹和我手心贴手心的牵着手,他爱这个姿势,他说人的手心是离心最近的地方,手心贴手心,才会显得更亲密。我们并肩坐在沙滩上,乔尹说,依凌,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你要相信我。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乔尹,我相信你。
传入鼻中的俱是男孩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里面混合了早早的沧桑。我闭上眼,乔尹,我好幸福。
依凌,我也是。
那年夏天,承载了我一生所有的快乐,我曾想我若将那两个多月的时间无限拉长,那就是我和乔尹一生的快乐时光。陆一总是笑着说,依凌,你的笑容多了,真好看。
我亦笑着对他说,哥,我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天空是种什么颜色呢?天蓝天蓝的,明亮的,会让人觉得幸福的颜色。和乔尹在一起,我迷上了仰头看天空的的动作。那个暑假,乔尹带我走遍了城市的每个地方,他像陆一一样,会在我累时背着我走,我会在他的背上睡觉,做很美很美的梦,梦里有我,也有他。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怀着雀跃的心情来到乔尹的小屋,轻轻的敲门,回应我的只是冷清寂寞的“咚咚”声,久久在心里回荡。没有乔尹一如既往欢快的应答,没有他开门是那张干净微笑的脸。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一方古朴粗糙的小门,斑驳地俱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心里仿佛被扎上一把锋利的匕首,有了很深很深的伤口和很浓很浓的鲜血。我痛地蹲在了地上,将头埋进了双膝,属于我的那片天好似塌了。为什么会这样?他承诺多要给我幸福的,可是却一声不响地离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在乔尹的屋前哭着等了三天三夜,心想或者他只是走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要等他回家。
然后陆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哥,乔尹丢了,回不来了。
我知道,依凌。爸,好像找过乔尹。
只觉脑袋完全炸开,所有的坚持全都坍塌。又是他吗?又是他的杰作吗?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啊,却为何要将所有的痛苦带给我?他不爱我就算了,为什么要阻止别人爱我呢?我再度号啕大哭,对哪个我该称为父亲的人恨意又深了几层。陆一上前抱住我,依凌,别哭,有哥在呢。
我再也没有见过乔尹,最后一丝希望微弱的轻易被风吹灭。这个城市留下了太大意乔尹的回忆,我在一棵树下一颗石子上都能见到乔尹的影子,听到他说要给我幸福。
原来好多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但我们忘不了是因为心里的声音,似梦魇一般,日夜纠缠。
THREE、
我像往常一样回到家,,却见到陆一的行李散了一地,陆一站在家门口,全身上下一片狼狈。我跑上前拉住陆一的衣袖,哥,你怎么了?你怎么弄成这样?
陆一站在那儿未说话,我听到父亲愤怒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你不要再回来了,我们家不欢迎你,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屋门紧紧的闭着,仿佛从来没有打开过。陆一蹲下身默默地整理他的行李,我用手抹去他滚烫的泪珠,焦急地重复,哥,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陆一抱了抱我,说,依凌,别担心,哥会回来带你离开的。哥现在要去上大学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看着陆一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间想起那天在公园里做的那个梦,梦里陆一未听到我焦急的呼唤,他一直往前,以一种决绝的姿态。
哥,我真的好想与你一起离开,我不想呆在这个陌生的没有你的家里。一点也不想。
我愤怒地冲进屋里对坐在沙发上的父亲大声说,我恨你!
他面无表情,淡淡地,你妈把饭煮好了,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