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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程驿栈 雨赋棋缘
    岑彭忧心如焚,日夜兼程。这一日行至苍黎境内,忽然天降暴雨。岑彭见已是晌午时分,于是走上一家酒楼。

    酒楼不大,却很雅致,青棕的色调与郊区的环境很好地融为一体。主人家给酒楼取名为“程驿”,可能是由于客人多是往来的过路之人的缘故。

    岑彭拣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了下来,要了一些酒菜。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自他奉王莽之命镇守卢州到投入刘秀军帐之下已有三年之久。三年来由于军务缠身,他始终无暇回家,不想竟会发生如此变故,自己未但不能在家尽孝,反而给二老招致了如此祸患,想到这岑彭不由得心如刀绞。他有心此番回去定要陪伴母亲多待数日,可怎奈前敌正值紧要关头。虽有个妹妹名唤岑瑛,但她十二年前拜南洋居士为师,一直行走江湖,始终不得音信,日后只有母亲一人,这让他如何放心得下。

    突然间耳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一群带着兵刃的兵士大呼小喝地走进了酒店,店小二急忙迎上前去,躬身道,“各位军爷,快快请坐。不知各位军爷需要些什么?”

    “废话!”军爷们把眼一瞪,“好酒好菜拿出来!罗嗦什么?”

    “是是是!”小二一叠声地应道,“军爷请坐!”

    “坐?!往哪坐?!”一个军官打扮的虬髯大汉大声喝道,“没看见我们这么多人吗?”

    “小人这就去加凳子!”

    “回来!”大汉怒目相向,“加什么凳子?挤在一块怎么吃饭?我看你的生意是不想做了!”

    “那……那……”店小二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那什么?!他妈的有人一个人用一张桌子,你让我们挤?!”他瞪着独自坐在一边的岑彭对店小二嚷道。

    “可是……可是……小人……”店小二一边抹着冷汗一边唯唯诺诺地说着。

    “废话少说!不要脑袋就伸过来!”大汉说着“噌”地一下把军刀拔了出来,吓得店小二连身应是,只得硬着头皮去求其他的客人。其他人又哪里敢惹这些凶神恶煞一般的兵士,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月,自是兵为大,民在下。

    “这位客官,”店小二见岑彭虽布衣方巾,却是英姿雄发,气宇轩昂,定不是平俗之辈,所以倍加小心,满脸堆笑地走上前去躬身道,“您看……小人实在为难,能否请客官暂且移驾,与那三位客官同坐。这酒菜钱,小人禀了老板,一定给客官减免,还请客官多多包含,多多包含。”

    岑彭一来不愿多生事端,二来不想店家为难,便点头依允。店小二喜得手忙脚乱地为他端酒布菜,却气坏了刚才发威的那个大汉。他“啪”地一拍桌子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店小二的衣领,“你不过来伺候大爷们,在这罗嗦什么?让他挪个地方难道还委屈了他不成?!我们绿林军拼着性命打天下,他算个什么东西?!”

    店小二被他的大手勒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点头摇头。

    “阁下是绿林军将领?”岑彭听后双眉一蹙,沉声问道。

    “怎么?你不相信?”大汉把眼一瞪。

    “但不知是哪位将军的部署?”岑彭冷冷地问道。

    “你算哪门哪户,敢管大爷我的闲事?!”大汉一把推开店小二。店小二的身体狠狠地撞在桌子上,和岑彭同坐一桌的那三个人疾步跳开,店小二则结结实实地摔在一桌的酒菜之上。

    岑彭双眉一扬,“绿林军中也有你这样的将官?!”

    “你他妈的敢教训我?!”大汉一拳朝岑彭打来,岑彭微微一斜身,伸手刁住了大汉的手腕。大汉也不含糊,左手抽出大刀,刀带风声,向岑彭劈了下来。岑彭再一闪身,飞脚踢落大汉的军刀接在手中,冷哼一声,随手掷于地下。大汉恼羞成怒,一声呼喝,手下几十名兵士各亮兵刃,将岑彭团团围在当中,岑彭冷冷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嘴角边露出一丝不屑。店小二吓得浑身发抖,急忙上前求告,却被大汉一脚踢了出去。

    与岑彭同桌而坐的其中一人伸手将店小二接住,三人中站在中间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公子,但见他双足点地,衣袂轻扬飘入圈中。身姿娴雅,煞是好看。另两人紧随其后,跃将进来,一看便知亦是武功不凡。

    岑彭只觉得一阵淡淡的清香飘入鼻息,转头一看,正是方才坐在他对面的那位白衣公子。只见他生得纤纤弱弱,俊美非常,岑彭不由心中一动。

    “还有哪个不要命的,一并上来送死!”大汉怒道。酒楼上一时间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大汉人多势众,却全然不是这四个人的对手,不一时便被打得七凌八落,遍地呻吟。岑彭长剑一挥,直指那大汉哽嗓咽喉,“谁要是再动,我一剑杀了他!”

    众兵士本就无心再打,一听这话便都痛痛快快地丢下了兵刃。

    “你究竟是何人手下?”岑彭话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我……我乃王元霸将军帐下!你待怎地?”大汉早已锐气全无,嘴上却还硬气。

    岑彭一皱眉。他与王元霸曾有过一面之交,此人乃平林绿林军刘玄手下的大将。“没想到王将军如此教兵有方!”

    大汉一瞪眼,却没敢说话。

    “带着你的手下,马上离开这里!今后若再见你如此胡作非为,别怪我不给你们王将军面子!”岑彭冷冷地说道。

    大汉虽怒,但却不敢不从,带领手下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岑彭脚尖一点,大汉的军刀斜飞而出,“砰”地一声直插在门框之上,“丢了你的军刀又如何去‘拼着性命打天下’?”

    大汉吓得浑身发软,用力拔出军刀,头也不回地逃走了。酒楼上的客人这才长吁了一口气,纷纷啧啧称道起来。

    岑彭转过身来,抱拳拱手,“承蒙三位侠士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三人答礼相还,站在中间的那位白衣公子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说话。这时,酒楼老板走上前来拱手答谢,看见满地杯盘,于是吩咐店小二再备一桌丰盛的酒席,要款待为民除害的四位英雄。岑彭由于刚才的劣迹竟是绿林军所为,甚是气恼,无意用饭。虽说那大汉本属刘玄所部,但同讫连枝,世人只会说他汉军如何穷兵黩武,欺压百姓,他们还谈什么救民众于水火,谈什么匡复汉室基业?而另外那三个人也婉言谢绝了老板的一番美意,倒使得老板很是过意不去。他见岑彭气度不凡,而那位白衣公子更是儒雅之士,便道,“几位既不愿接受老朽的一番敬谢,便请在小店稍坐。小店粗陋,倒还可奉上几壶香茶。几位如有雅兴,可在这里下棋品茶,待疾雨过后再行上路,不知意下如何?”

    岑彭见窗外暴雨滂沱,确是无法上路,心中对那位白衣公子也颇为好奇,老板的提议倒是不错,于是向那位白衣公子看去。白衣公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老板见了甚是高兴,忙命人清扫残局,取棋冲茶。

    岑彭与那白衣公子相对而坐,另两个人一左一右分侍在白衣公子身边。

    “公子既执黑子,便请先走。”岑彭说道。

    那白衣公子也不说话,执起一子点落盘中。岑彭见他皓腕盛雪,玉指纤长,心中便已分明。

    岑彭一向棋艺颇佳,如今发觉竟与那白衣公子棋逢对手,心中甚是欢喜。两人下得专心致志,窗外雨墨山水,室内香茶飘绕,一副黑白错落的木制棋盘,两个风流儒雅的青年侠士,便似一张绝佳的画卷展现眼前。

    一缕阳光洒上棋盘,岑彭抬头一看,不知何时竟已是雨过天晴。他实在很想把棋下完,但探母心切,只得拱手作罢。那白衣公子也要上路,几人于是一同走出了酒楼。

    雨后长空万里,树木生华。四人各自上马。

    “今日得遇几位侠士,在下三生有幸。”岑彭马上一抱拳,“来日方长,希望能与阁下再续棋缘。”

    白衣公子微微俯首。岑彭很是好奇,自始至终,这位白衣公子始终不曾说过一句话。他一勒坐骑,“阁下还请慢走!”

    白衣公子转过头来,丹唇微启,皓齿如贝。

    岑彭停了一停,既而问道,“来日如若有幸,在下当如何称呼姑娘?”

    白衣公子嫣然一笑,“姓沈。”说完策马而去,留下一个清澈的声音久久萦绕于岑彭耳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