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彭快马加鞭,不几日便赶回了新野。只见昔日的岑府如今已被一把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岑彭虽乃是身经百战的将军,然此情此景却不免使他心头一凛。不知父亲葬在哪里,更不知母亲身在何处。
经多方打听,岑彭终于得知母亲在卢文娟的陪伴下逃往距此三十里外的东兰县,于是马不停蹄直追下去,不想竟在东兰县城外遇见了匆匆赶路的卢文娟。
“文娟?”几年未见,岑彭几乎有些认不出与他自幼一同长大的卢文娟了。
卢文娟先是退了一步,有些惶恐地看着男子,既而认出了站在她面前的赫然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岑彭,不由得悲喜交加,“岑……岑大哥?你……真的是……”说着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岑彭急忙接住了卢文娟的身体,唤道,“文娟!文娟!”
过了一会儿,卢文娟方才悠悠转醒。她怔怔地望着岑彭,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岑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你没事吧?”岑彭看着形容憔悴的卢文娟,心中很是难过,“你……瘦了许多。”
“我没事,你能回来,真是……真是太好了。”卢文娟颤声说道。
“我母亲现在何处?她老人家……还好吗?”岑彭焦急地问道。
“伯母她……”卢文娟迟疑道。
“她……怎么了?”岑彭心头一紧,“她难道……”
“不!不!”卢文娟忙道,“伯母现下在附近的一个草宅里,有全叔和小蝶在身边照顾。伯母只是……只是病了,我是出来替她抓药的。”
岑彭没有再问。从卢文娟的神色之间,他已料到母亲一定病的不轻。“来,上马吧。”他将卢文娟扶上坐骑,然后自己也上了马。一抖丝缰,直奔卢文娟所指的方向而去。
两人来到一所废弃的宅院前,见一位老者正在门口张望。老者见到卢文娟和一个男子一道返回,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离家三载的大少爷岑彭,不由双唇发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全叔。”岑彭跳下马来,“我娘在哪?”
“在里面!大……大少爷,你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恐怕……老夫人她……唉……”
岑彭急匆匆随着全叔走进一间茅舍,却见母亲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之上。卢文娟的丫鬟小蝶看见岑彭,不由大叫,“老夫人!老夫人!您看是谁回来了?”
岑彭紧走两步,双膝跪倒,叫道,“娘!”
岑老夫人睁开眼睛,看见床前竟然便是远征在外的儿子,不由得老泪纵横。“彭儿……是……是你吗?娘真没想到,还能……活着再见你一面……”她挣扎着要坐起身。
“娘,您快别动!”岑彭急忙道。
“不要紧。让娘好好看看你……”岑老夫人坚持道,卢文娟急忙扶她勉强坐起身,将枕头靠在她的背后。
岑老夫人把岑彭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床边,含着眼泪看着她的儿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一边轻抚着岑彭的面颊一边喃喃说道。
岑母年轻时曾是江淮一带出了名的美人,在岑彭夺取新科武状元时仍有一头乌黑的秀发,而短短三年,岑彭眼前的母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发髻斑白,脸色灰暗,深陷的眼眶里,一双浑浊的眼睛定定的望着他,不由得心如刀割,眼泪在眼圈里转来转去,“娘,孩儿不孝,不但不能承欢膝下,反而连累了爹娘。”
“你能投效明主,解救百姓,那是很好的。王莽无道,杀了你爹,又烧了岑府,你应该尽忠职守,有朝一日兵入长安,替你爹爹报仇,也让天下的黎民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为娘能见到你,便已心满意足了……”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已累得满头是汗,一阵喘息。
“娘,您别再多说了。这些道理,孩儿明白。您好好休息,等身子好些了,孩儿把您接去南阳,那里自会有人好好照顾您的。”
岑母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晚上,岑彭服侍母亲睡下之后,一个人站在窗前呆呆发愣,卢文娟敲门走了进来。
“岑大哥,你日夜赶路,一定累坏了,早点歇息吧。伯母见了你,很是开心,多吃几副药,慢慢会好起来的。”
岑彭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些天来,辛苦你了。我爹的尸骨……”
“伯父遇害后,王莽派来的人便纵火烧了府宅,我……没能将伯父的尸骨抢出。为了躲避追杀,只好遣散家丁,只留下全叔和小蝶,带着伯母逃离了新野,然后托人给你带信。我担心你找不到我们,便将我们的去向告诉了吴强。我想他与你素来交好,一定会保守秘密的。他本来要和我一同护送伯母,但必沙帮忽然有变,他一时无法脱身。”
“正是吴强派人把你们的下落告诉我的。必沙帮帮主失踪,几位坛主各怀鬼胎,吴强正在庆林一带追查此事。”
“伯母由于伯父猝死,悲伤过度,加上王莽沿途追杀,到了这里后便一病不起。我请了不少大夫,换了许多汤药,伯母却始终不见好转。岑大哥,我没能照顾好伯母,心里实在好生歉疚。”
“文娟,你替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我已是感激不尽了。你再说这些话,实在比骂我还让我难过。”
“岑大哥……”卢文娟望着岑彭,一时间情潮起伏。
“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累坏了身子,让我如何安心?”
卢文娟虽然有些不舍,却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房中,卢文娟久久不能入睡。卢岑两家乃是世交,她与岑彭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经常一起读书习武,嬉笑玩耍,比起任性胡闹的妹妹岑瑛,岑彭倒是更加喜欢这位温柔善良的文娟妹妹。文娟父母早逝,岑母便将卢文娟接入岑府,象对待亲生女儿那般爱护于她。卢文娟知书达理,性情温和,岑府上下对她都很是喜欢,岑彭与她也是十分亲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卢文娟便默默爱上了这位相貌堂堂,文滔武略的岑大哥。岑彭金科夺冠,领兵坐镇卢州,既而浪子回头,汉营建威立业,卢文娟始终痴心守侯。对她来说,无论岑彭是新朝臣子,还是汉家将军,她都会支持他。无论他封就王侯,还是沦为乞丐,她都会用她的一生去爱他。三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定期去寺庙里拜佛朝善,以求佛祖能够庇佑征战沙场的岑彭。情深意切,只有丫鬟小蝶最是清楚。今天,当她苏醒后发现自己被岑彭搂在怀里,竟想倘若自己一生一世不醒,他便这样抱她一生一世该有多好。想到这,不由双颊发烫,自责道:伯母病重,我竟在这里这般胡思乱想,真是万万不该。
尽管岑彭与卢文娟等人悉心照料岑老夫人,但她的病情却日益恶化。这一天,岑老夫人把岑彭等人叫至床前说道,“彭儿,我的病自知无救,你们也不用再哄我了。能追随你爹爹于九泉之下,我心里是很高兴的。但你和阿瑛我却是放心不下。阿瑛自幼任性,跟了南洋居士后,这么多年也不得消息,恐怕我是见不到她了。”
“娘,我会把阿瑛找回来……”
“来不及了。”岑老夫人伤感地摇了摇头,“来不及了。阿瑛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现在想必出落地连我这个作娘的都认不出来了。”
“伯母,阿瑛妹妹从小人长的就漂亮,”卢文娟强笑道,“想来现在和您年轻的时候模样差不多吧。伯母见了定会识得。”
岑老夫人含笑看了看卢文娟,既而又转向岑彭,“另有一件事便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征战在外,对自己的事情总不关心。如今为娘已时日无多,女儿不在身边,也没有一个好儿媳。其实你的婚事爹娘心中早就有数,文娟这孩子与你青梅竹马,而且品貌俱佳,我和你死去的爹爹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家人。文娟爹娘早逝,我和你爹本想找个好时间,风风光光地将她正式迎娶进门。而你一直军务繁忙,如今又突然遭此变故,娘也只好委屈了文娟,还望你日后好生补偿于她。”
“娘……我……”岑彭微微皱眉,欲言又止。卢文娟听后满脸绯红,便欲抽身回避,却被丫鬟小蝶拦住。
“文娟……来……”岑老夫人将手颤巍巍伸向文娟。
“伯母……”卢文娟赶紧上前,握住岑老夫人的手。
岑老夫人把卢文娟的手交到岑彭手中,含笑道,“孩子,我知道你与彭儿素来相好。这些年来,我身边有你也很是开心,早就希望你能与彭儿结为眷属。只是彭儿常年出征在外,未免太委屈你了。”
“伯母……”
“你怎么还叫我伯母,”岑老夫人轻嗔道,“难道你不想认我这个娘吗?”
“娘……”文娟轻声叫道,又急忙低下头去,心里“咚咚”乱跳。
“娘,我……”岑彭迟疑道,“天下未定,孩儿鞍马生涯,实恐冷落了文娟。这婚事……”
“文娟在世上已无亲无故,你定要好生待她。”
“只是娘……”
“我知道你为人将士,许多时候身不由己。说不定又要拿‘天下未定,何以家为’来唐突佳人。文娟一个年轻女子,岂可一直待守闺中?何况为娘已是命在旦夕,你却不肯了结为娘的这番心愿吗?”
“娘,文娟妹妹我自会好生照顾……”
“这就是了。”岑老夫人点头道,“这样为娘也就放心了。”她从枕边取出一支凤钗,拉着文娟的手道,“孩子,为娘没什么东西送你,这支凤钗是你祖婆婆留下来的,你若不嫌弃,便收在身边吧。”
“娘……”文娟手捧凤钗,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