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岑彭换了夜行衣,施展轻功,来到中界山庄。庄中虽戒备森严,巡查有秩,但岑彭身法奇快,轻功了得,绝非常人可以察觉。
庄中台阁亭苑,雅致非常,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竟有这样一处世外桃源,岑彭不由为之感叹。不知沈铭秀身居何处,自己深夜造访她可会见怪?正思量间,忽听不远处似乎有人在说话。听声音却是一男一女在争论些什么。岑彭好奇心大起,悄步走到一座假山石后,却听得一个清澈的声音说道,“苏峻,你这话却是什么意思?”岑彭心神一动,说话人正是沈铭秀,而另一个人显然便是苏峻。
只听苏峻闷哼了一声,“没什么意思。”
“好。那我再问你,你几次三番拦阻岑将军又是为何?”沈铭秀顿了一顿又道。
“你既已下令放行,却又见他何来?”苏峻答道。
岑彭微一皱眉,心道,这苏峻性情如此,偏喜与人为敌。只听沈铭秀气道,“这中界山究竟你是庄主还是我是庄主?”
“庄主如要治罪,属下受罚便是。”苏峻也气道。
沈铭秀停了一会,续道,“铭秀处事有何不当,你直说便是。如此发难,当真好没来由。”
沉默片刻后,苏峻言道,“你已允了汉军通行,那岑彭却按兵不动,分明是居心叵测,你冰雪聪明,又岂有不知?你在仓黎与他饮茶下棋,我又岂有不知?他口口声声说要见你,又能安得什么好心?我对你的心意,你竟全然不知吗?”
岑彭听罢,心下已经了然。原来这苏峻对沈铭秀心生情意,竟对自己醋性大发,不由暗暗好笑。只听沈铭秀气道,“苏峻,你聘了我了吗?我许了你了吗?你一直跟随我爹爹,我从小便对你敬如兄长,你却如此……如此……”
“我偏偏不要你对我敬如兄长!那岑彭一表人才,又是汉军将领,自然是强我百倍!你便带着中界山随他去吧!
“苏峻!”沈铭秀厉斥一声,随即长剑出鞘。一阵沉默后,只听沈铭秀冷冷说道,“你下去罢。”接下来脚步声逐渐远去。
岑彭本是想夜访沈铭秀,不想竟遇到此事,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正寻思间,突然眼前白影一晃,一把长剑带着风声刺将过来,“什么人!”
岑彭急忙一侧身,而那人剑法奇快,一收一送,直奔岑彭哽嗓咽喉。岑彭向旁闪躲,伸手欲刁住来人手腕,那人轻轻向后一跃,剑锋微转,岑彭只觉得一阵疼痛,手掌抓到了剑刃之上,鲜血登时顺着剑刃流了下来。
“岑将军!”只听来人愣道。
岑彭定睛一看,不由心神一荡。来人正是沈铭秀。初次相见时,沈铭秀是女拌男装,前两天两军阵前,她则是一身戎装。今日乃见她身着女儿服饰。但见她雪肤凝脂,秋波连慧,皎洁的月光照在一袭白色衣裙之上,丝丝秀发在夜风中轻飘漫舞,清丽绝尘,秀雅无方。“沈姑娘……”岑彭呆在那里,竟然忘记了将手从剑上松开。
沈铭秀缓缓垂下宝剑,岑彭这才醒悟过来。心想,我深夜至此,本已无理,又无意间听见了刚才那番争吵,真是大为糟糕。当即后退一步,躬身施礼,“岑彭深夜冒昧来访,实属无奈,冲撞之处,还盼姑娘见谅。”
只听沈铭秀言道,“岑将军深夜来此,确是不该。只是几日来铭秀对岑将军多有怠慢,原是我的不是。岑将军有何见教,便请直言吧。这边请!”
岑彭本以为沈铭秀会对他大加责难,没想到她如此和和气气,心中未免歉疚。
“岑将军轻功了得,到我中界山,如履平地,铭秀心中好生佩服。”沈铭秀说道。
“不敢。”岑彭也不知她随口说来之话是褒是贬,只得说道,“沈姑娘剑法精湛,还得多谢姑娘适刚才手下留情。”
“我趁你不备,那是作不了数的。”沈铭秀微笑道,“哪一日倒想专门向岑将军讨教一二。”
两人边说边行,不一时便来到了一处庭院里。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从一边的房门里走出来,对沈铭秀说道,“小姐,天色晚了,您还不歇息吗?”
沈铭秀说道,“我有客人在此,你拿些茶水放在那边,便去睡吧。”
“是。”
“岑将军,夜色已深,在我房间多有不便,就请这里坐吧。”说着一指树下的一张石桌。
“原该如此。岑彭叨扰了。”
“岑将军请坐,我去去就来。”沈铭秀说罢翩然转身。
那小丫鬟取来了茶水,并在石桌上点好了灯烛,向岑彭深深一福道,“公子请。”
沈铭秀去不多时,拿了一个小方盒回来。“铭秀失手,还请岑将军原谅。这里有些疮药,岑将军如不见疑,便请一用吧。”
岑彭本觉一点小伤,无甚大碍,但听她如此说,倒也不能推脱了。“多谢姑娘。”他摊开手掌,但见一道将近三寸长的剑痕,伤口兀自流血不止,心中一惊,不想那宝剑竟是如此锋利。
沈铭秀助他上了药粉,并裹好伤口。岑彭但觉一双轻柔细腻的小手与他肌肤相触,舒适无比,清风吹拂,一股淡淡的幽香存于虚无缥缈之间,一如那日偶遇,心中不由“突突”直跳。
“岑将军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沈铭秀问道。
“沈姑娘,那日仓黎相遇,岑彭是回新野丧父探母。”岑彭停了一会说道。
沈铭秀听了一愣,不知岑彭为何说起这件事来。
“我原本是王莽手下镇守卢州城的将官。那时年轻气盛,贪图功名,错侍昏君。绿林军南阳起兵,蒙南阳王刘秀提点错爱,这才弃暗投明。王莽派人杀了我的父亲,火烧岑宅。我母亲侥幸逃脱,却终于死在东兰县。”岑彭声音低沉,让人听了心中也很是难过。
“人死不能复生,伯母能与伯父团聚于九泉之下,也是很好的。岑将军不要太过伤心了。王莽无道,必遭天谴。”沈铭秀柔声说道。
“沈姑娘聪慧过人,汉军虽得姑娘准行,却始终按兵不动。这其中的原委想必姑娘已然明晰。岑彭今日夜入中界山庄,见庄中景致雅然,兵丁有序,便似一处世外桃源。但如今天下大乱,征战连绵,中界山庄能置身世外多久,实难料测。且诸多地方仍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沈姑娘侠骨柔肠,绝不会置若罔闻。岑彭有一不情之请,希望沈姑娘加盟汉军,铲除奸佞,使天下黎民苍生不再饱受饥荒之苦,丧亲之痛。”
沈铭秀默默饮茶,良久无语。
“铫期、马武初到中界山多有冲撞,岑彭代他二人向姑娘请罪了。铫大哥虽有些好大喜功,但为人率直,本性淳朴,姑娘想必也已知晓。马大哥不明前因,有所冒犯,但亦是性情中人,他还言道,若汉军能得沈姑娘相助,自是一件美事,绝不会与姑娘心存芥蒂。岑彭临来之前,南阳王千岁和我家元帅均说,希望今后可得沈老前辈和中界山诸位英雄相助,共图大业。那时我们并不知道老人家已经过世。”
“岑将军厚爱,铭秀心中感激。只是铭秀胸无大志,不愿参与天下纷争。”沈铭秀缓缓说道,“何况天下姓王姓刘,对百姓来说本就全无意义。王莽昏庸,但那汉平帝也未必就是明主。如今天下豪杰四起,南阳王若能以德服众,挺进长安,救民于水火,自然是一件好事。但就算他人做了皇帝,如能勤政爱民,亦是天下百姓之福。”
“岑彭为人臣子,自然忠人之事。我若说南阳王德才兼备,乃一不可多得的明君,沈姑娘自然不肯相信。”
沈铭秀微微一笑,“南阳王仁义治军,我是有所耳闻的。”
“沈姑娘,岑彭不善言辞,无法说动姑娘,心中好生焦急。只盼姑娘莫要一口回绝,能否考虑几日,再做定夺?”
沈铭秀娥眉微扬,朱唇含笑,“岑将军过谦了。如此也好,三日之后,铭秀便给将军一个答复。”说罢站起身来,“天色已晚,我送岑将军出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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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岑彭修书一封,派快马送信,请刘秀移架中界山,劝说沈铭秀归顺汉军。刘秀看了书信之后,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惊的是沈铭秀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竟能活擒铫期,枪伤马武,武功之高强可想而知。笑的是后方军兵却一直以为沈庄主便是沈正国,不想力挫他两员大将的竟是他的女儿。邓宇言道,“铫期和马武也甚是荒唐,怎地不将此事报知我们。”
刘秀笑道,“他二人心高气傲,如何肯说打败他们的原是一个年轻女子。这沈姑娘如此了得,我倒真想见一见。”
邓宇说道,“既如此,不如留盖延盖将军暂且镇守广陵,其余人等即日启程,前往中界山。”